天光破開晨霧,漫進正氣山莊殘破大殿。
滿地蜈蚣分身殘甲還帶著腥臭的濕熱,妖血滲入青磚縫隙,凝結成暗褐的斑塊。
眾人身上傷口未愈,疲憊如潮水裹住每個人,卻沒人敢就此鬆懈。
「先別著急動身!」
燕赤霞收好了軒轅劍,指尖捻起一點落在石台上的青色藥粉,目光掃過殿後幽深的偏院與密室,「這山莊是普度慈航用來掩人耳目、蓄養陰邪的據點,他常年在此布設香陣,必然會留存不少靈藥、靈材。若是放過,未免可惜,也能補一補我們此戰耗損的元氣。」
左滄瀾微微頷首,五柄朴刀背在後背,氣息有些虛浮。
方才內外合擊那一戰,他催動氣血凝練道炁,幾乎掏空大半氣力,此刻尚且餘悸未消。
「分頭搜尋,兩兩結伴,留心殘留在暗處的香仆與小妖魔祟,不可單獨深入。找到東西先集中清點,再做分配。」
眾人應聲散開。
夏侯與傅清風一組,持刀劍探查西側廂房;知秋一葉強撐著尚未穩固的魂體,跟著聶小倩去往後方丹房與藥窖;燕赤霞隨左滄瀾去往主殿後的密室。
一路踏過狼藉的廊道,不少房間裡還留著偽佛誦經的經文條幅,香火味道混雜妖腥,刺鼻難耐。
山莊深處果然藏著一處封閉藥窖,石門被陰符鎖閉,知秋一葉掐訣破了禁制,石門緩緩向內滑開。
窖中陰涼潮濕,一排排木架整齊羅列,不少藥草借著此地濃郁陰靈氣養著,尋常山野難尋。
老山參、血靈芝、陰河菖蒲、凝魂草,還有三小塊瑩白溫潤的靈乳石,是難得的天材地寶。
燕赤霞逐一上前辨認,指尖拂過藥草葉片,一一分出藥性,哪些可以療傷固本,哪些能穩固魂體,說得清楚明白。
「這些藥材大多借陰靈氣長成,不可久放,久了靈氣散逸,便和凡草無異。」
燕赤霞將靈材收攏到一處,分門別類,「我們一共六人,東西按份均分,靈乳石三塊,左千戶出力最甚,拿一塊,餘下兩塊由我和知秋一葉分走,用來穩固神魂。其餘靈藥,按需取用,剩下的各自收好,路上療傷能用。」
無人異議,左滄瀾收下那一塊靈乳石,貼身收好,靈潤的氣息緩緩滲入經脈,稍稍撫平了氣血翻湧的內傷。
夏侯挑了固本的血靈芝,傅清風取了療傷的藥草,聶小倩拿了凝魂草,用以調和自身陰魂。
知秋一葉捧著一小份菖蒲,神色慶幸,方才魂體險些潰散,這一味正好補魂安神。
清點分配妥當,眾人把靈材妥善收好,不再逗留,踏著晨霧離開了正氣山莊。
隊伍順著官道向西而行,一路避開沿途村鎮,專揀人少的岔路走,打算去往之前約定的匯合地點。
而在離正氣山莊數十里之外,一處深埋山腹、終年不見日光的岩穴之內,姥姥的殘軀正蜷伏在濕冷的黑石台上。
蘭若寺和青石鎮一戰,她本體樹根崩毀大半,幾百年修為折損十之八九,僅剩一縷殘魂連著一截主幹勉強吊著性命。
地底陰息緩緩流淌,一點點修補破碎的妖核,可每運轉一次妖力,心頭恨意便翻湧一層。
那團乙木精元,是她耗費數百年光陰,朝暮吸納山間乙木靈氣慢慢凝鍊的本命根基,本該助她再破境界,如今落到左千戶一行人手裡,一想到此處,殘魂便如被烈火灼燒一般疼。
她最先萌生的念頭,是直奔正氣山莊去找普度慈航求援。
念頭剛起,刺骨寒意順著殘魂漫上來。
她本就是國師安插在蘭若寺的一枚棋子,鎮守這一處陰地,如今差事辦砸,據點被毀,本命乙木精元也被奪走。
普度慈航性情酷厲,馭下極苛,辦事失利的妖物,鮮有善終。
她若是貿然登門,不等借到力量,說不定先被這蜈蚣精隨手抹殺,用來警示其餘香仆妖眾。
正氣山莊萬萬去不得!
姥姥枯樹皮一般的枝爪死死扣住岩石,眼底怨毒翻湧。
她忽然想起黑山老妖,早年二人素有交集,她還曾打算將聶小倩送去黑山,做黑山老妖的侍妾。
黑山盤踞幽冥邊境,麾下幽魂萬千,修為遠勝此刻重傷的自己。
她本以為國師會親自出手收拾那一行人,萬萬沒有料到,這群人借著血月異象,直接打上正氣山莊,毀掉了國師的一具分身。
再等下去,仇人只會越走越遠。
姥姥不再猶豫,盡數收斂外泄妖氣,殘軀化作一縷極淡黑霧,順著地脈暗流,向著黑山地界飛速遁去。
黑山深處,萬鬼窟陰風呼嘯,無數孤魂在窟底盤旋哀鳴,白骨堆疊成丈高的王座,黑山老妖端坐其上,一身陰氣厚重如沉淵,幾乎凝成實質。
他抬眼望向飄來的姥姥殘魂,粗啞的聲音裹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在窟中迴蕩:
「蘭若寺的樹妖,敗到這步田地,還敢來尋我?」
姥姥壓下心底屈辱,枝身微微伏低,將蘭若寺一戰的經過、正氣山莊裡眾人破掉蜈蚣分身一事,還有乙木精元的下落、聶小倩那一縷世間罕有的純陽魂體,一一講清。
末了她鄭重許諾:「老妖若是肯出手除掉他們,乙木精元、聶小倩魂魄,我分毫不取,全都歸你。我只求取這幾人性命,消解心頭這口惡氣。」
黑山老妖沉默片刻,猩紅瞳孔里貪慾一閃而過。
數百年凝練的乙木精元,煉化之後穩穩添上百年道行;純陽魂體更是難得,最適合溫養他經年損耗的**。
樹妖雖然慘敗,說辭並無破綻。
他嗤笑一聲,渾厚的聲音裹著陰風:
「你本事不濟,連凡人與方士都對付不了,白白丟了自己的地盤。不過你送來的這份好處,我應下了。」
他沒有立刻動身親往,指尖輕輕一彈,一道幽黑陰令散開,融進周遭百里山野的陰風裡:
「傳令下去,境內遊魂、野鬼盡數散開,搜尋那一隊人的蹤跡。探到方位即刻回報,不許擅自上前送死,免得白白折損!」
姥姥懸著的心稍稍落下,靜靜退到窟側等候消息。
一紙陰令落下,一張看不見的幽魂大網,悄然鋪開,順著山野、荒墳、溪澗陰影,朝著官道上趕路的一行人籠罩過去。
官道之上,左滄瀾腳步忽然一頓,眉頭微微鎖起。
方才一瞬,周遭陰氣陡然濃重幾分,轉瞬又消散乾淨,快得如同錯覺。
「怎麼了?」
知秋一葉快步靠過來,低聲發問,魂體尚且虛弱,他感知陰邪的本能一直緊繃。
「無事,只是一點轉瞬即逝的陰氣。」
左滄瀾緩緩搖頭,沒有把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說破,「此地不宜久留,加快腳程,去約定地點匯合。」
隊伍提速向西,約莫一個時辰之後,岔路口那棵蒼老的古槐樹下,等候的身影終於映入眼帘。
三十名金吾衛甲士披甲持戈,陣列整齊,甲葉在晨光下泛著冷硬光澤,圍護著兩輛馬車。
一輛囚車之中,正是傅太傅,傅月池立於囚車旁,素裙垂落,氣息安靜柔和;另一輛馬車旁,寧采臣正掀著車簾,焦急望向來路。
見左千戶一行人趕到,帶隊金吾衛校尉快步上前抱拳行禮:
「千戶大人!我等依約定在此守候,一路上刻意繞開香使眼線,不曾暴露行蹤,傅太傅一路安穩。」
傅太傅隔著囚欄望向眾人,看見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深淺不一的傷勢,神色沉凝:
「諸位辛苦了!」
寧采臣跳下馬車,快步來到左滄瀾身邊,作了一揖道:
「千戶大人!小生之前提到的諸葛臥龍老先生不知你可還記得?」
這話一出,周遭幾人齊齊轉頭看向他。
「我自是知曉,想著此間事了順道將老前輩請出牢獄!」
寧采臣臉上露出喜色。
燕赤霞好奇問道:「這諸葛臥龍又是何許人也?」
說話之人雖不認識,但看其站在左滄瀾身側,身後還背著一把大劍,想來不是泛泛之輩,於是開口回道:
「諸葛臥龍前輩精通卦象陰陽,深諳陣法推演,胸中見識如海,早看穿普度慈航借佛禍國的圖謀。只因著書直言,被扣上謗逆的罪名,一直囚在鶴江城的死牢里。」
「當初在牢中,多虧他提點,我才尋到機會脫身。」
寧采臣望向眾人,「只是鶴江城大牢守備森嚴,又被國師的香黨滲透,想把他救出來,並不輕鬆!」
知秋一葉一怔,自語道:「像諸葛臥龍這樣的前輩高人,小小鶴江城監牢想必還困不住前輩,多半是世道渾濁,前輩不願出來吧!」
夏侯按住腰間長劍,肩傷牽動,眉峰微蹙:「我們前路直指京城,普度慈航必然層層截殺,我們缺一個能看破陣眼、推演吉凶的智囊。諸葛臥龍身陷鶴江大牢,若是能說動他老人家出山,便是一大助力!」
傅清風握著腰間長刀輕輕頷首:「多一分助力,到京城便多一分勝算。」
左滄瀾緩緩頷首,指尖無意識摩挲刀柄。
他神魂跨越時空所見里,諸葛臥龍出場時間不長,台詞也就幾句,卻句句引人深思。
這樣的人,恐怕是游離在宿命之外的變數。
他抬眼看向寧采臣:「鶴江城離此處沒多遠,大牢布防、換班的規矩,他可與你說過?」
「他和我提過幾句牢里的排布、暗哨位置,還有牢中暗藏的陰香禁制。」
寧采臣點頭,「只是時日太久,我記不全,要到了鶴江城附近,慢慢斟酌。」
「好!」
左滄瀾定下調子,「就地休整片刻,補足飲水乾糧,清點傷藥,之後改道,往鶴江城去,想辦法說動諸葛臥龍。」
隊伍停下短暫休整,甲士輪班警戒,目光警惕掃視四周山林。
聶小倩獨自走到一旁,望向遠方層層疊疊的陰雲,心底莫名發慌,仿佛暗處有無數冰冷眼睛,隔著山林死死盯著他們這一隊人。
她把這份惶惑悄悄壓在心底,沒有出聲驚擾眾人。
沒有人知曉,就在他們商議前往鶴江城劫牢救人之時,四周荒墳、密林、溪澗陰影之中,無數遊蕩幽魂接收到黑山老妖的陰令,悄無聲息散開,循著活人的氣息,一步一步追了上來。
無形羅網已然布下,網中的一行人尚且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