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小院。
林玄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小院裡只亮著一盞廊燈,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鋪開一小片暖色。
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帶著初秋的涼意。
林北辰還沒睡。
他坐在輪椅上,身上披著一件厚外套,膝蓋上搭著薄毯,聽見腳步聲,他猛地回頭。
看見林玄沒有受傷,他緊繃的肩線才微微松下來。
「回來了?」
「嗯。」
林北辰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像在確認什麼。
「沒受傷?」
「沒有。」
「韓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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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語氣平靜,像在說今晚吃了什麼:「丹田碎了,一條腿斷了。」
林北辰怔住。
半晌,他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林玄看著他,沒說話。
林北辰不是在哭。
他是在笑——那種壓抑了太久,終於等到這一刻的笑。笑著笑著,眼睛卻紅了,像有什麼滾燙的東西要從眼眶裡湧出來,又被他死死壓回去。
「那王八蛋……」
他握著拳頭,聲音發啞,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擠出來,「也有今天!」
林北辰用力抹了一把臉,手背在燈光下泛著濕痕。
「玄子,謝謝。」
「自家兄弟,不說這個。」
林北辰沉默片刻,忽然問:「葉承澤呢?」
「暫時沒動。」
林北辰抬頭。
林玄道:「他背後還有葉家。現在動他,會把省城葉家提前拖進來,現在我們才剛剛穩住局勢,林家經不起太大風波。」
林北辰一怔。
他沒想到林玄今晚出手那麼狠,敢直接把韓備廢了,卻還能冷靜到這個地步。
「那韓家明天會來?」
「應該吧。他們不來,我就親自去韓家。」
林北辰皺眉,聲音沉了幾分,「韓備背後有個師父,聽說是真正的內勁大師。半年前在會所,我見過那老東西一次。韓備對他很敬畏,那老東西看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很不簡單。」
林玄點頭,「那正好。」
林北辰意外:「正好什麼?」
「拿他試試我的針。」
林北辰看著他那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內勁大師,在江州幾乎已經能橫著走,到了林玄嘴裡,竟然只是「試針」——試什麼針?試能不能一針扎死?
林伯端著藥碗從屋裡走出來,正好聽見這句,手都差點抖了一下,藥湯在碗沿晃了晃。
「少爺,藥已經溫好了。」
林玄接過藥碗,看向林北辰。
「喝了,等下就開始。」
林北辰臉色一變。
他已經聞到了讓他頭皮發麻的藥味——苦澀里夾雜著某種腥氣,還有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清氣。
這味道一來,就代表又要藥浴。
「今晚還來?」
「嗯。」
「我剛高興一會兒,你就不能讓我多高興半小時?」
「不能。」
林北辰罵了一聲,卻還是接過藥碗,仰頭一口灌下。
藥湯滾燙,順著喉嚨燒下去,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卻硬是沒吭聲。
半個小時後,那個厚重的楠木浴桶重新擺在院中。
第三次藥浴開始。
這一次,藥水顏色更深,近乎墨黑,水面浮著一層詭異的暗金色光澤,蒸汽騰起來時,帶著一股濃烈的,幾乎讓人窒息的苦味。
林玄把剩餘的老藥幾乎全部用上,只留了一小部分備用。
林北辰剛入桶,臉色便驟然慘白。
比前兩次強了數倍的藥力,像燒紅的鐵水一樣衝進他體內,順著殘破的經脈橫衝直撞。
林北辰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手指死死扣住桶沿,指節繃得發白。
林玄站在桶旁,七根靈針懸在指間,針尖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寒光。
「今晚拔除剩下三枚暗勁釘。」
「明日之後,你應該勉強能扶牆站起來。」
林北辰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真的?」
「真的。」
「那還廢什麼話——」
林北辰咧開嘴,迫不及待道,「快來!」
林玄抬手。
第一根靈針落下,刺入林北辰後頸大椎。
呃!
林北辰臉色驟變,身體瞬間繃成一張弓,低吼聲壓在喉嚨里,像受傷的獸。
第二根,刺入腰椎命門。
第三根,刺入丹田關元。
藥水劇烈翻滾,黑氣一縷縷從林北辰毛孔里被逼出,在水面凝成詭異的紋路,又迅速被靈針震散。
林伯站在不遠處,眼睛裡滿是擔心,卻始終沒有上前。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快亮時,最後一縷黑氣從林北辰頭頂百會穴衝出,被靈針一絞,徹底消散在晨霧裡。
林北辰整個人虛脫在浴桶中,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了,只有胸膛還在微弱起伏。
林玄伸手,按住他的肩。
「試試腳。」
林北辰愣了一下,低頭看向水面下的雙腿。
這雙腿已經三年沒有知覺了,像兩根枯木,掛在他身上,卻又不屬於他。
此刻他的右腳腳趾,卻是輕輕動了一下!
再然後,是左腳!
腳腕輕輕一顫,帶動水面漾開一圈漣漪!
「動!動了!」
林北辰眼眶瞬間紅透,聲音激動得有些嘶啞。
林伯更是一下紅了眼睛,「動了!少爺,您的腿……動了!」
林玄收回手,「想要完全恢復,還需要一段時間。」
林北辰深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玄子。明天,帶我去林氏。我要親眼看看韓家怎麼跪!」
林玄看著林北辰,「好。」
清晨六點。
江州的天剛亮,一層薄霧還籠著城市。
可一則消息,已經像野火一樣燒遍了整個上層圈子。
韓備昨夜在雲海樓被廢,韓家家主震怒。
韓備師傅,內勁大師魏蒼震怒,連夜入江州。
今日午時,韓家將親赴林氏集團,為韓備討一個說法。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氏集團那棟大廈。
所有人都知道——昨天的林家繼承人發布會,只是開場。
真正的風暴,今天才來。
上午十一點五十五分。
林氏集團樓下。
街道已經被清空,兩排黑衣保鏢隔出通道,氣氛肅殺得像刑場。
十幾輛黑色商務車緩緩停下,車門同時打開。
韓東山一身黑衣,從第一輛車裡走出來。
他臉色陰沉,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每一步都踩得極重,仿佛要把地面踏裂。
在他身側,灰衣老者魏蒼負手而立,他看起來平平無奇,可當他抬眼看向林氏大廈時,周圍空氣都像凝滯了一瞬。
不少提前趕來的江州豪門代表,看見魏蒼出現,臉色全都變了。
「內勁大師魏蒼……」
「魏蒼竟然親自來了!」
「看來韓家這次是真的打算要林玄的命!」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蔓延開,又被冰冷的空氣壓下去。
五分鐘後。
林氏集團頂層會議廳。
嘭!
厚重的雙開門被韓家家主韓東山一腳踢開,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群人魚貫而入。
韓東山踏入大廳,聲音森冷,像是一頭聞到血腥氣的嗜血野獸:
「林玄!滾出來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