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廢礦時,天已經徹底黑了,山里溫度降得很快,林玄剛淬鍊過肉身,倒沒什麼感覺,唐靜宜和彭珂卻都加了件外套,幾個人乾脆沒急著回江州,在石門鎮找了家當地人常去的土菜館。
店不大,二樓靠窗包間能看見半條老街,樓下夜市剛擺出來,燒烤攤的白煙貼著路燈往上飄,隔壁桌几個喝高了的礦工正在划拳,和礦洞裡的濕冷完全是兩個世界。
林玄坐下以後先點了六個肉菜。
唐靜宜翻菜單的動作停了一下,「你中午不是才吃過?」
「餓了。」
「六個?」
「先這些。」
彭珂坐在對面,黑色皮夾克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裡面那件灰色背心貼著腰身,她常年練武,肩背線條比普通女人更緊緻,聞言忍不住道:「你剛才不會真把那碗東西全消化了吧?」
林玄拿茶水沖了沖杯子,「不然留著過夜?」
彭珂看了他幾秒,忽然覺得這人平時不怎麼說話,一張嘴卻總能讓別人不知道怎麼接。
唐靜宜低頭笑了一下,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
她接通電話,聽了兩三分鐘,拿過紙巾墊在桌面,順手從包里取了支筆,「礦區最終核算下來了,一億六千八百萬,縣裡可以減掉一部分歷史治理費用,但要求十天內付清全款,今晚先交一千萬保證金。」
林玄夾了塊剛端上來的醬牛肉,「可以。」
「先別答應這麼快。」
唐靜宜抬眼看他,「林氏集團帳上能動的現金確實不少,可小培元液剛恢復生產,原料採購、生產線擴建、渠道鋪貨都要錢,你現在硬抽一個多億出來,大伯那邊就算不攔你,財務也得炸。」
林玄放下筷子,「還差多少?」
「如果不影響林氏正常經營,最多先拿四千萬。」
「剩下一億多。」
「嗯。」
唐靜宜拿筆在紙巾上寫了兩個數字,字跡很漂亮,也很利落,「唐家可以做一筆過橋資金,先借你一億二千萬,兩個月,利息按我們內部資金成本算,礦區產權和你手裡的林氏股份做擔保,手續明天能走完。」
彭珂聽得挑了挑眉。
一個多億。
從唐靜宜嘴裡說出來,像是在談一筆普通藥材貨款。
林玄卻沒馬上回答,「你爺爺同意?」
「公司是我在管。」
唐靜宜看著他,「一億多的短期資金,我調得動。」
她頓了頓,唇角輕輕揚起,「而且你連南江省武盟都能拿藥換倉庫,我還真不信你兩個月掙不回這一億二千萬。」
「行。」
林玄答應得乾脆。
唐靜宜反而愣了一下,「不怕欠我人情了?」
「這是生意。」
「利息照算?」
「照算。」
唐靜宜點點頭,把紙巾折起來收進包里,「那就更簡單了,明天我讓法務和你的人對接。」
彭珂端著茶杯看兩人聊完,忽然問道:「那我家怎麼算?」
林玄看她。
「南嶺武館給你守礦,總不能白守吧?」
彭珂一隻胳膊搭在桌沿,眼睛明亮,「礦區那麼大,只守一個洞沒用,山里採藥的、偷礦的、打獵的都有,真等人摸進去把東西挖走,你從江州趕過來也晚了。」
彭萬里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聽見女兒主動談這件事,也沒有阻止。
林玄想了想,「每個月十瓶武者版小培元液。」
彭珂眼神一下亮了。
彭萬里也終於抬頭。
「十瓶?」
「嫌少?」
「不少。」
彭萬里回答得很快,「南嶺武館七十多個正式弟子,每個月十瓶,夠用了。」
林玄又道:「礦洞最裡面那片區域,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能進,挖出來的白色晶石一塊都不能動。」
「可以。」
「另外,山里如果再發現銀脈草那種東西,拍照發給我,不要自己吃。」
彭珂立刻想起他先前那句「直接吃會中毒」,嘴角微微一撇,「知道了,我惜命。」
一頓飯吃到一半,林玄面前六個菜已經見底。
彭珂原本還想看看他究竟能吃多少,結果老闆第三次端菜進來時,她已經懶得看了。
唐靜宜卻盯著林玄的手臂看了一會。
他今天穿的是件普通黑色長袖,袖口挽到小臂,皮膚依舊乾淨,沒有那種健身房練出來的誇張肌肉,可夾菜時手腕稍一用力,皮膚下面便會出現極流暢的筋肉輪廓。
很難把這雙手和下午岩壁上那個掌印聯繫在一起。
「看什麼?」
林玄忽然問。
唐靜宜沒有躲開目光,「看你今天和昨天有什麼區別。」
「看出來了?」
「沒有。」
「那還看。」
唐靜宜被他噎得笑了一聲,「林先生,你以前跟女孩子說話也這樣?」
林玄想了一下。
三千年前的事已經很遠。
那時候他還是江州林家少爺,身邊從來不缺漂亮女孩,只是十八歲的林玄驕傲得很,大多數時候別人不主動,他連名字都懶得記。
後來進了仙域。
活命。
修煉。
殺人。
爭道。
女人有過。
紅顏也有過。
可真正能陪他走到帝境的,一個都沒有。
「忘了。」
唐靜宜以為他在敷衍,也沒追問,只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手機正好在這時響起。
來電是沈嘉寧。
林玄接通。
「還在南嶺?」
「嗯。」
沈嘉寧那邊有些風聲,像是在院子裡,「你上次來家裡,是不是一直看過東院那棵老桂樹?」
林玄手裡的筷子停下。
「怎麼了?」
「今天園丁修樹根,發現下面壓著一塊東西。」
「什麼東西?」
「一塊青綠色的石頭,差不多拳頭大,挺沉,我本來以為是玉,家裡的老師傅看了以後說不像。」
林玄眼神微動。
沈家老宅東院。
他第一次進去時,就在那裡感受到過一股很淡,卻十分集中的靈氣。
當時壽宴開始,他沒有過去查看。
後來又連續處理藥材交易和南嶺的事,這條線便一直壓到了現在。
「石頭還在原地?」
「我讓人沒動。」
沈嘉寧說道:「奶奶說你當時往那邊看了好幾次,讓我先問問你。」
「我明天回省城。」
「好。」
沈嘉寧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老太太還讓我告訴你,別每次來沈家都辦完事就走,明天回來吃飯。」
林玄笑了笑,「知道了。」
電話掛斷。
唐靜宜抬眼,「又有好東西?」
「可能。」
「沈家?」
「嗯。」
彭珂終於忍不住了,「你們這些人家裡,怎麼隨便挖棵樹都能挖出東西?」
唐靜宜看向她,「你家礦洞裡還長著銀脈草。」
彭珂想了想。
「也是。」
包間門被推開。
彭萬里剛才出去接電話,這時重新進來,神色卻比出去前鄭重了不少。
彭珂抬頭,「爸,誰的電話?」
「你師公。」
她坐直了些,「羅師公?」
彭萬里點頭。
唐靜宜也放下茶杯。
林玄依舊在吃東西。
彭萬里坐回位置,看了他一眼,「我師父已經知道礦區準備轉手,也知道今天我跟你動過手。」
「嗯。」
「他沒有怪我。」
彭萬里停了停,「不過他說,礦洞裡的白石,他三個月前留下過十二塊,原本準備下次回來取。」
林玄終於抬頭。
「東西在哪?」
「還在武館保險庫。」
「他的,給他留著。」
彭萬里眼裡掠過一絲意外。
林玄又夾了一塊排骨,「我買的是礦,不是搶他的東西。」
彭萬里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
「說。」
「他明天下午到省城。」
「後天來南嶺。」
包間裡安靜了一會。
窗外老街人聲依舊熱鬧。
彭珂看著林玄,想從他臉上找出一點緊張,可林玄只是把最後一塊排骨吃完,抽了張紙擦手。
「正好。」
彭萬里一愣,問道:「什么正好?」
林玄端起茶杯。
「我也想看看。」
「所謂宗師,到底有多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