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林玄到了沈家老宅。
昨晚剛下過一場雨，青石院牆還帶著濕意，東院那棵老桂樹枝葉茂盛，幾名園丁站在遠處沒敢再動，樹根旁挖開了半米多深的土坑，一塊巴掌大的青綠色石頭卡在粗壯根系之間，只露出一半。
沈嘉寧就站在樹下等他。
她今天沒穿上次那身利落西裝，只穿了件米白色薄針織衫和灰色長裙，黑髮松松束在腦後，幾縷髮絲被風吹到臉側，少了平日裡的凌厲，多了幾分二十多歲女人該有的柔和。
「你再晚點來，奶奶都準備讓人去江州抓你了。」
林玄走到坑邊，「為什麼？」
「你自己答應回來吃飯。」
沈嘉寧看他一眼，「老太太九點半就讓廚房燉湯，現在問了我三次，你到哪了。」
「路上堵車。」
「你也會堵車？」
「我又不會飛。」
沈嘉寧嘴角動了一下，蹲下來指了指樹根之間，「就是這個，昨天下午園丁修排水溝挖出來的，剛碰到時還以為下面埋了塊老玉。」
林玄伸手按住石面。
指尖剛碰上去，一股柔和的木靈氣便沿著皮膚滲了進來，比普通下品靈玉精純不少，卻沒有靈石那種適合直接煉化的銳氣。
木靈髓。
這種東西往往出現在老木與地下靈氣長期交匯的地方，形成速度很慢，放在仙域只能拿去鋪藥田，可林玄現在手裡正缺這種能長期滋養靈藥的材料。
青藤藥園那幾株青靈藤最近被他連續取用成熟藤段，再加上聚靈陣幾次調整，雖然沒有傷到根基，恢復速度卻已經慢了下來。
有這塊木靈髓壓在藥園中心，問題就解決了。
林玄手指沿著樹根摸了一圈。
木靈髓已經和兩條老根長在一起，直接硬拔，桂樹至少要廢掉三分之一根系。
「能取嗎？」
沈嘉寧問。
「能。」
「樹會不會死？」
「直接取會。」
沈嘉寧立刻道：「那別取了。」
林玄抬頭看她。
「這棵樹是我小姨出生那年種的。」
沈嘉寧伸手碰了碰沾著雨水的樹皮，「外公親手種的，後來小姨離開沈家很多年，奶奶也一直沒讓人動過，去年院子翻修，東院其他幾棵樹全換了，只留了它。」
她口中的小姨，就是沈雲舒。
林玄安靜幾秒，重新蹲下。
「拿把小鋸。」
旁邊園丁趕緊遞過來工具。
林玄沒去碰主根，只沿著木靈髓周圍一點點清土，隨後取出一根紫紋銀針，針尖貼著石頭邊緣划過，幾條纏在上面的細根被整齊分開，剩下兩條粗根卻沒有任何損傷。
沈嘉寧蹲在旁邊看著，「你這針到底是治病的，還是拿來切東西的？」
「都行。」
「還能幹什麼？」
「殺人。」
她抬頭看了林玄一眼。
林玄已經繼續低頭清理土層，語氣平常得像剛才說的是切水果。
十多分鐘後，整塊木靈髓被完整取出。
比露在外面的部分大不少，接近成年男人拳頭大小，表面有天然木紋一樣的青色脈絡，拿在手裡微涼，靠近樹根的一面卻帶著淡淡溫潤感。
園丁很快重新填土。
林玄又從木靈髓上削下一片薄片，埋回老桂樹根部。
沈嘉寧看見了，「不是都取出來了嗎？」
「留一點。」
「有什麼用？」
「它跟這棵樹長了很多年，突然全部拿走，樹會有一段時間不適應，留一片夠它慢慢緩過來。」
沈嘉寧聽完，眼神柔了些，「算你還有良心。」
「這是你家的樹。」
「也是你媽的樹。」
林玄沒說話。
老太太的聲音從月洞門那邊傳來，「還站外面吹風，快進來吃飯。」
沈老太太拄著拐杖走過來，旁邊沈國梁扶著她。
老人今天精神不錯，看見林玄手裡的青色石頭也沒多問，只朝他招手，「喜歡就拿走，你媽小時候什麼破石頭都往家裡撿，沒想到她種的樹底下還真能長出塊值錢的。」
林玄走過去扶住老太太另一邊，「這個不是普通石頭。」
「能值多少錢？」
「不好算。」
老太太笑了，「那就是挺值錢，拿著吧，別跟外婆算帳。」
沈國梁站在一旁，聽見這一聲外婆，眼神多少有些複雜。
壽宴那天他還覺得林玄太狂，哪怕打贏陶忠，在他看來也只是個有些本事的年輕人，後來葉家當眾低頭、省武盟主動找上門，短短几天，連他在省城聽到的消息都越來越離譜。
尤其是昨天晚上。
南嶺武館館主彭萬里。
內勁巔峰。
一掌被林玄打退。
這條消息沒有傳開，只在幾個真正接觸武道圈的人之間流動，沈國梁昨晚從一個省武盟理事口中聽見時，半天沒說話。
他現在再看林玄，已經很難拿「二十歲年輕人」的眼光去看。
飯桌上，老太太坐主位。
沈嘉寧在林玄旁邊坐下，剛給老太太盛好湯，林玄手機就震了起來。
林振東打來的。
「小玄，唐家的資金協議我看了，一億二千萬，兩個月，條件很寬鬆，礦區那邊的一千萬保證金上午已經付過去了。」
「嗯。」
「還有武盟的藥，今天先交三十瓶，剩下七十瓶分兩批走，唐家和馬家的六瓶昨天也送到了。」
「可以。」
林振東停了一下，「不過那座廢礦真值一億多？」
林玄夾了塊魚，「值。」
「那就行。」
林振東現在也學會了少問。
林玄看中的藥材、礦石、老玉，在普通人眼裡越是不值錢，最後往往越讓人看不懂。
電話剛掛，沈國梁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在南嶺買了座礦？」
「嗯。」
「一億多那個廢銅礦？」
「你也知道？」
「石門那邊有人給我打過電話。」
沈國梁放下筷子，「那礦三年前就停了，銅儲量不行，還出過塌方，你如果只是想做投資，我可以讓省城這邊幫你重新找幾個項目。」
「我不挖銅。」
「那挖什麼？」
「石頭。」
沈國梁看著他，半晌沒說出話。
沈嘉寧在旁邊低頭喝湯，肩膀卻輕輕抖了一下。
老太太直接笑罵，「你管他挖什麼，人家自己花錢，賠了也沒賠你的。」
「媽，我就是問問。」
「你少問兩句。」
沈國梁只好閉嘴。
林玄飯吃到一半，手機再次響了。
這次是魏山河。
他接通以後，魏山河那邊很吵，能聽見不少汽車關門聲，還有人不斷喊「會長」。
「在哪？」
「沈家。」
「省城沈家？」
「嗯。」
魏山河笑了一聲，「那正好，不用跑太遠。」
「什麼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魏山河的語氣隨即認真下來，「羅定山到了。」
林玄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飯桌上的沈國梁也抬起頭。
「什麼時候？」
「十分鐘前。」
魏山河道：「南嶺武館省城這邊來了不少人，東江那邊也有幾個老傢伙趕過來了，我現在就在寧湖山莊。」
林玄問道：「他找我？」
「點名了。」
沈國梁聽見這三個字，握筷子的手明顯緊了一下。
魏山河繼續道：「羅宗師已經知道你和彭萬里交手，也知道你準備買石門廢礦，他沒發火，只說今晚七點想見見你。」
「地點。」
「寧湖山莊。」
「知道了。」
林玄掛斷電話。
桌上安靜了幾秒。
沈老太太不懂武道圈，照舊慢悠悠喝湯。
沈嘉寧知道一些，卻沒沈國梁知道得深。
沈國梁已經完全放下筷子，「羅定山親自點名見你？」
「嗯。」
「今晚？」
「七點。」
沈國梁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朝門外吩咐，「老陳，把我酒櫃最裡面那兩瓶老茅台拿出來。」
林玄看他，「幹什麼？」
「你第一次見宗師，總不好空手。」
「為什麼要帶東西？」
沈國梁愣住。
「那是羅宗師。」
「所以？」
這兩個字問得沈國梁又沒話了。
沈嘉寧這次真沒忍住，側過臉笑出聲。
沈國梁看著林玄，最後慢慢坐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壽宴那天。
葉家來敬酒。
省武盟來談合作。
到了現在，連站在南江武道最高處幾十年的羅定山回到省城，第一天便點名要見他。
而林玄從頭到尾，連準備禮物的意思都沒有。
老太太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林玄碗裡，「七點才見人，現在急什麼，把飯吃完。」
「嗯。」
林玄低頭繼續吃飯。
窗外那棵老桂樹被風吹得輕輕搖動。
距離晚上七點，還有六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