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四十,沈嘉寧把車停在寧湖山莊門口。
她沒有叫司機,自己開了輛黑色轎跑,下午換了身衣服,黑色修身長褲配一件薄款襯衫,長發重新束起,耳垂上只有兩顆很小的銀色耳釘,車停穩後側頭看向林玄,「真不用我陪你進去?」
「不用。」
「我爸剛才給我打了兩次電話,讓我提醒你別跟羅宗師頂著來。」
林玄解開安全帶,「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提醒不了。」
沈嘉寧唇角翹了一下,「壽宴那天我就看出來了,你要是真願意聽勸,也不會讓葉家當著那麼多人給你敬酒。」
林玄推門下車。
寧湖山莊建在省城北側的寧湖旁,外面沒有誇張招牌,只立著一塊兩米多高的黑色景石,進門卻是一條沿湖修建的長路,兩側停滿了車,其中幾輛掛著外省牌照。
沈嘉寧順著車窗看了一眼,「今晚來的人不少。」
「都是來看羅定山的?」
「你以為宗師每天都能見?」
她頓了頓,「我爸說羅定山已經六年沒在南江公開露面了,今晚能進裡面那棟院子的,不是省武盟的人,就是跟他有舊交的武道前輩。」
林玄點頭,「走了。」
沈嘉寧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林玄。」
「嗯?」
「真要動手,別逞強。」
林玄回頭看她。
沈嘉寧和他對視兩秒,先移開視線,「奶奶讓我說的。」
林玄笑了一下,「知道了。」
車門關上。
沈嘉寧坐在駕駛位上,看著他進了山莊大門,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最後還是沒走,把車開到旁邊停車區停下。
她自己都說不清留下來幹什麼。
可能真是等老太太那個外孫。
也可能只是想知道,今晚林玄面對一個真正的宗師,還能不能像平時那麼淡定。
山莊裡面比門口安靜許多。
林玄剛走過第一道院門,魏山河便迎了出來。
跟在他身邊的還有梁百川、梁欣月和陸川。
梁欣月今天沒穿皮衣,換了身深色練功服,長發扎得很高,腰間束著黑色細帶,身材本就高挑,這身打扮更顯腿長,看到林玄時,眼神已經和幾天前完全不同。
陸川則主動抱了抱拳。
「林先生。」
林玄看了眼他的右肩,「改過了?」
陸川知道他說的是發力習慣,「剛開始改,確實比以前順。」
「慢慢來。」
梁欣月站旁邊聽著,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你真準備跟羅宗師動手?」
魏山河瞥她一眼,「誰告訴你一定會動手?」
「這麼多人都來了,不就是……」
「他們是來看羅宗師,不是來看熱鬧。」
魏山河打斷她,隨後看向林玄,「裡面有幾位老前輩,脾氣不太一樣,你不用理,他們今晚也做不了主。」
林玄聽懂了。
有人不服。
很正常。
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一掌打退彭萬里,現在又被羅定山親自點名,南江武道圈只要還有人,就一定會有人想看看他到底憑什麼。
穿過湖邊長廊,前方是一座中式院子。
門口沒有保鏢。
只有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著。
兩人氣息都比洪九岳更沉,至少也是內勁大成,可看見魏山河過來,只點了下頭,真正見林玄時卻多打量了兩眼。
院內已經坐了二十多人。
年齡最小的也在三十以上,其中幾個老者鬢髮全白,身邊卻有人站著端茶,顯然身份不低。
彭萬里和彭珂也在。
彭珂看見林玄,朝他揚了揚下巴。
林玄剛進門,原本還有些交談聲的院子便安靜不少。
一道道目光落過來。
有人審視。
有人好奇。
也有人皺眉。
「就是他?」
靠左一名六十多歲的瘦老者看向魏山河,「你說的那個江州林玄?」
魏山河點頭,「就是他。」
老者上下看了林玄幾眼,「太年輕了。」
「孫老,年齡不代表境界。」
梁百川開口。
「我當然知道。」
孫老端起茶杯,「可二十歲左右一掌退彭萬里,老頭子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
彭萬里坐在不遠處,聽見自己的名字也沒不高興,只淡淡道:「我確實接不住他一掌。」
這句話從本人嘴裡說出來,院中幾個人神色終於變了些。
孫老也放下茶杯。
林玄沒有理會這些人。
他進院之後,視線就落在最裡面。
那裡靠近湖邊。
一個老人背對眾人坐在藤椅上,身上穿著很普通的灰色布衫,頭髮大半已經白了,腳上甚至只穿了雙千層底布鞋,旁邊小桌放著一壺茶。
沒有人站在他身後伺候。
可院子裡所有人的座位,都天然和那張藤椅隔開了一段距離。
林玄看過去時。
老人也剛好轉過頭。
視線相碰。
林玄腳步沒有停,眼底卻多了一點認真。
氣血圓融。
內勁遍布四肢百骸,呼吸之間幾乎沒有明顯起伏,皮膚、筋膜、骨骼形成了完整的發力整體。
更重要的是,老人周身三尺範圍內,空氣中的微塵都比其他地方少。
勁力外放。
已經不是靠一拳一腳催出來,而是隨時存在。
這才是真正的化勁。
羅定山看了林玄幾秒,抬手指了指自己對面的空椅。
「坐。」
林玄走過去坐下。
院中那些武道前輩沒人開口。
因為那個位置,他們今晚沒有一個人坐過。
羅定山提起茶壺,親手倒了一杯茶,推到林玄面前,「聽萬里說,你一掌把他打出去八米。」
「差不多。」
「用了幾成力?」
彭萬里也看了過來。
林玄想了一下,「三成不到。」
院裡安靜得能聽見湖水拍岸。
彭珂嘴角抽了下。
她那天已經知道林玄沒盡全力,卻沒想到只用了這麼點。
孫老看著他,眉頭明顯皺起。
羅定山反而笑了,「年輕人有點狂,挺好。」
「你不信?」
「我信。」
羅定山端起茶杯,「萬里這人拳硬,腦子也不差,他輸了以後還願意替你守礦,說明你不只是比他強一點。」
林玄喝了一口茶。
味道不錯。
羅定山繼續道:「礦區的事,我沒有意見,十二塊靈石給我留下,剩下的你買下來以後都歸你。」
林玄抬眼,「你知道那叫靈石?」
「以前不知道。」
羅定山看著湖面,「二十年前,有個人告訴我的。」
林玄手裡的茶杯停了一瞬。
沒有追問。
羅定山也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抬起右手。
桌面一片剛被風吹落的柳葉輕輕飄起。
沒有碰。
柳葉卻停在了老人掌心上方三寸。
院中不少年輕武者下意識屏住呼吸。
下一秒。
羅定山屈指一彈。
嗤!
柳葉消失。
遠處十幾米外,湖邊一根成人手臂粗的竹子輕輕晃了晃。
片刻之後。
上半截竹身沿著一道斜口滑落。
斷口平整。
那片柳葉則釘在後方木柱上,只剩一個翠綠葉角露在外面。
梁欣月盯著那根斷竹,手指慢慢攥緊。
陸川也沒說話。
他們都練武。
所以比普通人更清楚,這一手到底難在哪裡。
內勁巔峰也能隔空震物。
可十幾米外,以一片柔軟柳葉切斷青竹,勁力還不散,繼續釘入木柱,已經不是單純力量能做到。
宗師對內勁的控制,完全是另一個層次。
羅定山放下手。
「林玄。」
「你來之前,應該很想知道宗師到底有多強。」
「現在呢?」
林玄看了一眼斷竹。
「還行。」
孫老眉頭當場擰了起來。
梁欣月差點嗆到。
魏山河倒是閉了閉眼。
他就知道。
羅定山卻大笑起來。
笑聲不大,湖邊那幾株柳樹的枝條卻一起晃動,桌上幾隻空茶杯同時發出輕響。
「好一個還行!」
老人從藤椅上站起來。
直到這時,林玄才發現羅定山並不高,甚至有些瘦。
可他站起來之後,院子裡的氣氛變了。
那些坐著的內勁高手幾乎同時起身。
魏山河也不例外。
只有林玄還坐著。
羅定山看著他,「喝完這杯。」
「陪我去湖邊走走。」
林玄把杯里的茶喝完。
「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其他人下意識便要跟。
羅定山頭也沒回。
「不用來。」
所有人停下。
彭萬里卻知道師父的性子,眼神微微變了,「師父要試他。」
彭珂低聲問:「怎麼試?」
沒人回答。
湖邊。
羅定山走到一塊半人高的景石前,停了下來。
「我十七歲練出內勁,三十九歲入化勁,到今年七十二歲。」
他伸手按在景石上,「三十三年宗師。」
林玄站在兩米外。
羅定山看著他。
「你打萬里的那一掌。」
「朝我來。」
林玄眼裡終於多了一絲笑意。
「只要那一掌?」
羅定山也笑了。
「不夠的話。」
「你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