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湖邊的風比院子裡大些,水面被吹出一層層細浪,遠處燈光落在湖中,被拉成長長的金線。
羅定山站在景石前,灰色布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右手自然垂著,沒有擺拳架,也沒有催動內勁。
「來。」
林玄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腳下青磚輕輕一震。
人已經到了羅定山面前。
還是一掌。
和昨日打彭萬里時幾乎一樣。
掌風剛起,羅定山身前半米的空氣便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衣襟貼住胸口,腳邊幾片柳葉同時翻滾出去。
羅定山抬手。
掌對掌。
砰!
聲音並不大。
兩人腳下的青磚卻同時裂開一條細紋。
林玄站著沒動。
羅定山也沒退。
老人手臂微微彎曲,五指扣住林玄掌緣,體內化勁沿著肩、肘、腕一層層送出去,不是硬撞,而是不斷卸開林玄掌中的力量。
林玄眼裡多了些興趣。
這就是化勁。
內勁大成也好,內勁巔峰也罷,力量最終都要靠筋骨經脈打出去,宗師卻已經能把勁力鋪開,進退轉換隨心而動。
同樣一百斤力。
彭萬里只能打出去。
羅定山卻能拆成十份,卸掉六份,再把剩下四份原路送回來。
林玄手腕輕輕一震。
純肉身力量再加三成。
羅定山腳下那塊青磚終於「咔」地裂開,身體向後滑了半步。
院子那邊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彭萬里等人還是看得清楚。
梁欣月下意識抓住欄杆。
「羅宗師退了?」
魏山河沒說話。
他盯著湖邊兩人,臉上已經沒有之前的輕鬆。
先前林玄打彭萬里的時候,他不在現場,只聽人轉述,一掌退八米和親眼看見完全是兩回事。
更何況現在站在林玄面前的人,是羅定山。
三十三年前入化勁。
二十年前便已經是南江公認的頂尖宗師。
羅定山退了半步之後,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剛才幾成?」
「五成。」
羅定山點點頭,「再來。」
這一次,他主動向前。
右腳落下時,湖邊沒有任何聲響。
可下一瞬,整個人已經跨過兩米距離。
一指點向林玄胸口。
動作很慢。
至少看起來很慢。
林玄卻感覺到四周空氣像被這一指帶動,羅定山指尖還沒碰到衣服,一股凝練勁力已經先一步撞向心口。
化勁外放。
而且不是十幾米外切竹子那種遠距離消耗。
兩步之內。
才是宗師真正殺人的地方。
林玄上身微側。
那道勁力擦過胸口,身後湖面「砰」地炸開一團水花。
羅定山指尖隨之改向。
點胸。
扣腕。
切肘。
三次變化連在一起,沒有半點停頓。
林玄連退三步。
鞋底每一次落下,都正好避開羅定山勁力最盛的位置。
羅定山第四次出手時,林玄終於抬手。
啪!
兩根手指夾住了羅定山手腕。
老人手臂上的布料瞬間鼓起。
一股肉眼看不見的勁力沿著手腕爆發,林玄指間竟傳來明顯震感。
若換成普通內勁大成,這一下整條手臂都要震斷。
林玄五指微緊。
靈力第一次運轉。
羅定山臉上的笑意忽然收了。
他感受到一股從未接觸過的力量進入手腕。
不是內勁。
也不是氣血。
更精純。
更凝練。
那股力量沿著他手臂經絡向上推來,竟讓他已經運轉三十多年的化勁都出現了一瞬間停滯。
羅定山左掌拍出。
林玄同時鬆手。
兩人再次碰了一掌。
轟!
這一次,湖邊像炸開一聲悶雷。
岸邊一排垂柳猛地向後揚起,大片落葉被氣流卷上半空,湖水則以兩人為中心向外推開一道兩三米寬的凹痕。
羅定山退。
一步。
兩步。
第三步落下時,他腳後跟踩在景石邊緣,石頭表面瞬間爬滿裂紋。
林玄只退了一步。
院子裡徹底安靜。
孫老端在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陸川背後的劍匣被風吹得輕輕震動,他自己卻像沒聽見。
彭珂看看林玄,又看看父親。
彭萬里已經站直身體。
他昨日輸給林玄時,心裡不是沒有想過,如果換成師父會怎麼樣。
現在答案就在眼前。
師父一樣退了。
而且林玄從頭到尾,連那七根銀針都沒用。
湖邊。
羅定山低頭看了看右手。
掌心發紅。
經脈里還有一絲陌生力量沒有完全散去。
「這是什麼功夫?」
「不是功夫。」
「內勁?」
「也不是。」
羅定山抬頭。
「難怪。」
林玄沒有解釋更多。
羅定山也沒追著問。
活到他這個年紀,見過的東西已經夠多,有些人練拳,有些人修道,有些門派傳承根本不走武道那條路。
他只需要確認一件事。
林玄確實有資格站在這裡。
「剛才你用了幾成?」
羅定山問。
林玄想了想,「六成左右。」
院子裡有人呼吸重了一下。
羅定山自己卻笑了。
「六成。」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老頭子三十三年化勁,第一次被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逼退三步。」
林玄道:「你沒出全力。」
「你也沒有。」
羅定山看著他,「還打嗎?」
林玄望了眼老人身後的湖。
「再打就不是試招了。」
羅定山聽完,笑意更濃。
他確實還有手段沒用。
到了宗師這個層次,真正的殺招不可能拿來第一次見面試人。
林玄同樣沒有動銀針,沒有動劍氣。
繼續打下去,誰都得拿真東西出來。
羅定山轉身往院子走。
「走吧。」
林玄跟上。
兩人重新進院時,原本坐著的人幾乎都已經站起來。
孫老看林玄的眼神徹底變了。
剛才他還覺得這個年輕人狂。
現在再看,只覺得魏山河之前說得太保守。
二十歲左右。
正面和一位成名三十多年的宗師交手。
逼退三步。
自己只退一步。
這種人如果還不能狂,南江武道圈就沒幾個人有資格抬頭說話。
羅定山回到自己的藤椅旁,沒有坐。
他看向彭萬里。
「那十二塊石頭。」
彭萬里立刻道:「還在武館保險庫。」
「明天給他。」
林玄看向羅定山,「那是你的。」
「以前是。」
羅定山端起已經有些涼的茶,一口喝完,「我留著三個月,也沒弄明白怎麼用,你拿著比放我手裡有用。」
「不要錢?」
「你剛才陪我打了一場。」
羅定山笑道:「十二塊破石頭,當茶錢。」
院子裡不少人聽得眼角直跳。
那十二塊白石,他們不知道真正價值,卻知道羅定山一直隨身留過幾塊,連彭萬里都沒資格隨便動。
茶錢。
林玄沒有再推。
「行。」
十二塊下品靈石。
加上礦脈。
再加木靈髓。
等回到青藤藥園,把新聚靈陣重新布好,他鍊氣三層的修煉速度還能再快一截。
羅定山重新坐下。
「礦歸你,我沒意見。」
「不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林玄也坐回對面。
「說。」
「石門廢礦那批白石,不止我見過。」
羅定山看著他,「三個月前,我從礦洞帶走第一塊以後,曾拿去省城讓一個老朋友看過。」
「誰?」
「韓敬山。」
院裡幾名年紀大的武者同時皺眉。
魏山河也看了過來。
羅定山繼續道:「江北韓家的老爺子,二十年前跟我交過手,也是宗師。」
林玄神色沒變。
羅定山端起茶壺,又給他倒了一杯。
「他沒見過靈石。」
「但他孫子見過。」
「人現在在燕京。」
「明天回南江。」
羅定山把茶推過去。
「衝著你的礦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