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湖山莊散場已經快十點。
羅定山在林玄臨走前說了一句，韓敬山這些年很少離開江北，韓家真正管事的是他大兒子韓成岳，至於那個從燕京回來的孫子，叫韓景川，今年二十九歲。
林玄記下名字便走了。
院外停車場還亮著燈。
沈嘉寧的黑色轎跑停在最靠湖的位置，駕駛位車窗開了一半，她人斜靠在椅背上，手機還捏在手裡，像是等得無聊，已經睡著了。
林玄走近敲了敲玻璃。
沈嘉寧睫毛動了一下，睜開眼，先看林玄，再看手機時間，「結束了？」
「嗯。」
「手給我看看。」
林玄站在車外沒動，「幹什麼？」
「看看有沒有斷。」
林玄拉開副駕駛坐進去，「你盼我點好的。」
沈嘉寧打量他幾眼。
衣服完整。
臉上沒有傷。
連頭髮都沒怎麼亂。
「真打了？」
「打了。」
「誰贏？」
林玄繫上安全帶，「沒分勝負。」
沈嘉寧發動車子，聽見這句話，腳下又鬆開剎車，「羅定山沒贏你？」
「他沒出全力，我也沒有。」
她盯著前方安靜兩秒，忽然笑了，「我爸今晚估計睡不著了。」
「為什麼？」
「下午他還讓我勸你別衝動。」
車子駛出停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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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寧一手扶方向盤，另一隻手把散下來的頭髮往耳後攏了攏，「要是知道你跟羅宗師打完還能自己走出來，他大概又得重新琢磨怎麼跟你說話。」
「他以前怎麼跟我說話？」
「像長輩教訓小孩。」
「現在呢？」
「想教訓又不太敢。」
林玄也笑了一下。
車開到沈家老宅門口，他沒進去。
「這麼晚還回江州？」
「去青藤藥園。」
「你一天都不能閒？」
「剛拿到東西。」
沈嘉寧踩住剎車，轉過臉，「羅宗師給你的？」
「明天送來。」
「那你現在回去做什麼？」
林玄拍了拍腳邊裝木靈髓的盒子。
沈嘉寧明白了。
她也沒再留，只從后座拿了個紙袋丟給他，「奶奶給你裝的點心，說你晚上要是打架打餓了就吃。」
林玄打開看了一眼。
四塊桂花糕。
還溫著。
「替我謝謝外婆。」
「自己下次回來謝。」
「行。」
林玄下車。
沈嘉寧沒有立刻開走，車窗降下來，「林玄。」
「嗯？」
「你以後跟人動手之前，能不能提前說一聲？」
「為什麼？」
「我好知道要不要等你。」
林玄看著她。
沈嘉寧自己先覺得這話有點不對，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奶奶問起來，我總得知道人去哪了。」
「知道了。」
「走吧。」
黑色轎跑很快進了院門。
林玄站在路邊吃完一塊桂花糕，才坐上林家來接他的車。
凌晨十二點。
青藤藥園。
黑貓趴在靈井旁邊睡覺，聽見腳步聲，耳朵先動了動，隨後睜眼，看見林玄手裡的木盒，慢悠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林玄剛把木靈髓拿出來。
黑貓鼻子動了兩下。
下一秒就跳到石桌上，伸爪子去扒。
「這個不能吃。」
林玄按住它腦袋。
「喵！」
「吃了也沒用。」
黑貓顯然不信，爪子還在往前夠。
林玄乾脆把它拎起來放到一邊，走向藥園中心。
這幾天青藤藥園變化已經很明顯。
井邊靈氣最濃，七株青靈藤沿著木架攀爬，其中三株剛被截過藤段，新長出來的嫩芽只有兩指長，葉片顏色比以前淺些。
林玄在藤架中央挖開土層。
木靈髓埋下。
靈力催動。
青綠色紋路很快從石頭表面亮起。
沒有劇烈動靜。
附近土壤卻慢慢濕潤下來，原本略顯萎靡的青靈藤葉片一點點舒展，最靠近中心的嫩芽甚至在幾分鐘內往上抽了一小截。
林玄伸手碰了碰葉面。
夠了。
有木靈髓在，只要聚靈陣不出問題，青藤藥園已經可以穩定供應一部分低階靈藥。
不用再每次煉丹都去外面找幾百年的老藥。
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一次性資源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
能自己長，才有價值。
林玄隨後取出火髓石。
原本聚靈陣的火位，只靠雷擊桃木和陣紋強行維持，煉血元丹時還需要他親自控火。
火髓石嵌入東南角以後，陣中那股原本有些浮躁的火性很快沉了下來。
再是殘破聚靈盤。
銅盤邊緣缺了三個角，中央還有裂縫，拿出去當古董都未必有人要，可裡面三道聚靈紋還完整。
林玄把它埋在靈井旁。
七根暗銀長針同時飛出。
嗤嗤嗤！
針尖沿著銅盤舊紋重新刻過，三條快要斷開的聚靈紋被重新接上。
最後一筆落下。
嗡！
井水輕輕一震。
四周草葉同時往中心壓低。
遠處原本散在山坡上的靈氣被陣法一點點牽引過來，速度不快，卻比之前穩定得多。
林玄站在陣中感受片刻。
聚靈效率至少提高了三成。
煉丹火位也穩了。
等明天十二塊靈石送來，還能再往上提一層。
黑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了回來，趴在木靈髓埋下的位置，肚皮貼著泥土，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
林玄看它一眼。
「倒挺會挑地方。」
黑貓尾巴甩了兩下。
沒理他。
第二天上午九點。
彭珂親自把東西送來了。
一輛黑色越野停在藥園門口，她從車上下來時還穿著昨天那件短皮衣，只是裡面換了件白色運動背心，長發紮成馬尾，手裡拎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手提箱。
「十二塊。」
箱子放到石桌上。
鎖扣打開。
整整十二塊乳白色晶石躺在黑色防震棉裡，大小不一，最大的接近雞蛋，小的只有拇指粗，每一塊內部都有淡淡靈光流動。
林玄拿起一塊。
確實是下品靈石。
品質一般。
卻比他從礦壁上敲下來的碎塊完整得多。
「你師公呢？」
「早上去東江了。」
彭珂順手從旁邊摘了片葉子，在指尖轉著，「他說韓家的人已經進南江，讓我提醒你一下。」
「這麼快？」
「私人飛機。」
她看向箱子裡的靈石，「有錢人的時間和我們不一樣。」
林玄抬頭看她。
「你家也不窮。」
「跟韓家比？」
彭珂笑了一聲，「南嶺武館那點家底，買他們家私人飛機都夠嗆。」
她正說著，手機忽然響了。
來電是彭萬里。
彭珂接通以後，剛才還有些隨意的表情很快淡了下來。
「爸？」
「我在青藤藥園。」
「什麼？」
她轉頭看向林玄。
「知道了。」
電話掛斷。
林玄問道：「韓家到了？」
「不是到了。」
彭珂把手機放下，「已經去礦上了。」
「多少人？」
「七輛車。」
「韓景川本人也在。」
林玄合上裝靈石的箱子。
「他說什麼？」
彭珂看著他，「他讓石門礦業停掉和你的交易。」
林玄動作停了一下。
「趙慶豐答應了？」
「沒敢。」
「韓家那邊開價兩個億。」
「另外願意承擔全部治理費用。」
彭珂說到這裡，也有點頭疼，「石門礦業現在的人都堵在礦區辦公室，縣裡也來了兩個工作人員，我爸正在那邊壓著場子。」
林玄拎起箱子往屋裡走。
彭珂跟上，「你不急？」
「急什麼？」
「人都堵你礦門口了。」
林玄把十二塊靈石一一取出，開始沿著聚靈陣布置，「合同簽了嗎？」
「意向協議簽了，你交了一千萬保證金，正式產權轉讓還沒走完。」
「違約怎麼賠？」
「趙慶豐那邊如果單方面毀約，至少雙倍保證金，另外還有違約責任。」
「那是他的事。」
彭珂靠在石桌邊，腿長得幾乎碰到旁邊藤架，「韓景川不是來跟你談合同的。」
林玄手上動作沒停。
第一塊靈石壓進陣眼。
井水裡的靈氣明顯厚了一分。
「那他來幹什麼？」
「要白石。」
「礦里的？」
「嗯。」
「不給。」
彭珂看了他兩秒。
「我就知道。」
第二塊。
第三塊。
一直到第十二塊靈石全部落位。
林玄抬手。
七根銀針同時懸起。
陣紋被靈力牽動。
轟！
靈井裡的水忽然向上鼓起半尺，一層肉眼極難察覺的白霧沿著井口向外鋪開，藤架上的葉片無風自動，連趴在土裡的黑貓都猛地爬起來，警惕地看向四周。
彭珂站在陣外。
她是武者。
比普通人感受更明顯。
剛才還只是讓人覺得舒服的藥園，在短短几秒後，空氣竟像變了。
她下意識深吸一口氣。
練了一早上的疲憊都輕了不少。
「這就是那些白石的用法？」
林玄檢查完陣眼。
「其中一種。」
彭珂又看了兩眼，眼神發亮，「我現在知道韓景川為什麼跑這麼快了。」
林玄洗了洗手。
「走吧。」
「去哪？」
「我的礦。」
彭珂笑了。
「這話我喜歡。」
她轉身先往車邊走。
「開我的車。」
「快一點。」
上午十一點二十。
石門廢礦。
七輛黑色越野橫在礦區辦公樓前。
南嶺武館的人守在礦洞方向，雙方沒有動手，可氣氛已經繃得很緊。
彭萬里站在辦公室門口抽菸。
看到熟悉的越野車開進來，他把煙踩滅。
車門打開。
彭珂先下來。
林玄隨後下車。
礦場邊原本還在說話的幾個人都安靜了些。
辦公樓前，一個穿淺色休閒西裝的年輕男人轉過身。
二十九歲上下。
身材修長。
金絲邊眼鏡。
頭髮打理得一絲不亂。
他旁邊還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女人約莫二十四五歲，一件酒紅色貼身針織上衣，下面是黑色長裙，腰很細，皮膚白得晃眼，長發垂到胸前，五官不是沈嘉寧那種利落，也不是唐靜宜那種明艷，而是帶著幾分養尊處優的精緻。
她手裡拿著一隻乳白晶石。
正是靈石。
林玄腳步停了停。
不是因為女人。
而是因為那塊石頭。
靈氣比羅定山留下的十二塊更純。
至少高出一個檔次。
年輕男人也在看林玄。
「林玄？」
「韓景川？」
兩個人第一次見面。
誰也沒伸手。
韓景川抬手扶了下眼鏡，「礦我看中了。」
林玄掃了一眼他身後的礦區。
「晚了。」
「產權還沒過戶。」
「保證金交了。」
「我可以賠你。」
「我不缺錢。」
韓景川笑了笑，「兩千萬。」
林玄沒說話。
「五千萬。」
林玄還是沒動。
韓景川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林先生，我聽說你很能打。」
「可買礦不是擂台。」
林玄終於看向他。
「你說得對。」
「所以合同歸合同。」
「礦歸礦。」
他抬手指了指礦洞。
「從我交保證金那天起。」
「裡面一塊石頭。」
「你都不能碰。」
韓景川旁邊的女人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靈石。
隨後抬起眼。
「這塊是我剛才進去拿的。」
聲音很好聽。
語氣也很平靜。
林玄伸出手。
「放下。」
女人沒有動。
韓景川也沒說話。
礦場裡只剩遠處工程機的怠速聲。
幾秒後。
女人忽然笑了。
「如果我不放呢？」
林玄看著她。
「那我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