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林玄回到東山一號,剛進門便聽見客廳里傳來林北辰的罵聲,「林伯,我就從沙發走到門口,你跟押犯人似的盯著我幹什麼,我腿是剛接好,又不是剛裝上。」
林伯站在兩米外,兩隻手一直虛抬著,見林玄回來頓時像找到救兵,「少爺,您勸勸北辰少爺,醫生讓他靜養,他今天已經在樓下轉第六圈了。」
林北辰扶著手杖回頭,額頭上全是汗,臉色倒比前幾天紅潤許多,「你少聽林伯誇張,我再躺下去,腿好了人也廢了。」
林玄走過去,在他膝蓋上捏了兩下,骨骼恢復得不錯,寒髓玉留下的氣息也已經融進骨髓,「可以走,每天一個小時,超過了今晚繼續躺藥桶。」
「一個小時就一個小時,反正比坐輪椅強。」
林北辰答應得痛快,轉身剛要坐下,茶几上的手機又響了,他掃了一眼屏幕,沒接,反而沖林玄咧嘴,「你回來這事現在算是徹底傳開了,我手機從早上到現在沒消停過,全是問你死沒死透的。」
林玄給自己倒了杯水,「都有誰?」
「以前那幫狐朋狗友,還有幾個高中同學,最煩的是吳凱,半個小時打三個電話,說今天不把你帶出去,他下午直接來家裡堵門。」
林玄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吳凱?」
「你還記得?」
「記得。」
當然記得,三年前林玄在江州一中讀書的時候,吳凱跟他坐過兩年同桌,兩個人沒少一起逃體育課、翻圍牆去吃燒烤,林玄失蹤以後,吳凱還跟著林家搜救隊進過兩次龍牙山,第二次回來腳踝都摔腫了。
三千年太長,很多臉已經模糊,可有人曾經真心對過他,林玄不會忘。
林北辰把手機扔過來,「自己接,他再打我,我真把他拉黑了。」
話音剛落,手機果然又響。
林玄按下接聽。
電話里先安靜了兩秒,隨即一個男人扯著嗓子吼起來,「林北辰,你大爺的,到底讓不讓林玄接電話,老子從早上問到現在,你拿我當客服排隊呢?」
林玄嘴角微微揚起,「吳凱。」
電話里沒聲音了。
過了足足三四秒,那邊才試探著問了一句,「玄子?」
「嗯。」
「我操!」
吳凱聲音一下拔高,緊接著電話那邊傳來椅子撞地的動靜,「你真沒死啊?!」
林北辰坐在沙發上笑得直拍腿。
林玄把手機往耳邊拿遠了些,「讓你失望了。」
「失望個屁!」
吳凱罵完,聲音卻忽然低下來,「你這王八蛋,這三年到底去哪了,我去龍牙山找過你兩次,第二次差點讓蛇咬了,我媽回來把我抽得半個月沒敢出門。」
林玄靠在沙發旁,聽著電話那頭熟悉的罵聲,眼神柔和了些,「回來請你吃飯。」
「誰請誰還不一定,中午十二點半,江州一中後門那家老劉燒烤,你敢不來,我真去東山抓你。」
「行。」
電話直接掛了。
林北辰嘖了一聲,「三年沒見,還是這狗脾氣。」
十二點二十分,林玄一個人到了江州一中。
學校外面的路拓寬過一次,當年他們最愛去的遊戲廳已經變成便利店,奶茶店換了三家,老劉燒烤倒還在,只是門頭從紅底白字換成了黑色,門口依舊擺著幾張被炭火燻黑的小桌。
剛走到門口,一個穿寬鬆T恤的年輕人便沖了出來。
吳凱比三年前胖了些,頭髮燙得亂七八糟,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手裡還拿著一串剛烤好的雞翅,看到林玄站在馬路邊,整個人忽然停住。
林玄也看著他。
吳凱嘴唇動了幾下,最後走上來,抬手狠狠砸了林玄肩膀一拳,「操,真是你。」
林玄沒躲,「是我。」
吳凱又盯了他幾秒,眼圈明顯有點紅,轉身便往店裡走,「活著就行,其他愛說不說,今天你買單。」
店裡靠窗的小桌旁還坐著一個女孩。
女孩二十一二歲,白色短袖外罩一件淺藍牛仔襯衫,下身是條很簡單的黑色短裙,一雙腿細長白淨,長發垂過肩頭,妝很淡,五官卻生得精緻,鼻尖有顆很淺的小痣。
她原本正在低頭刷手機,聽見腳步聲抬頭,看到林玄以後,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宋妍。」
林玄叫出她名字。
宋妍望著他,漂亮的眼睛裡先是驚訝,隨後慢慢彎起,「不錯,還認得人。」
吳凱拉開塑料椅坐下,「她本來不信你回來了,我說讓她自己過來看,怎麼樣,活的,胳膊腿全在。」
「你閉嘴吧。」
宋妍瞪他一眼,又看向林玄,「什麼時候回來的?」
「半個月左右。」
「半個月才找我們?」
林玄頓了頓,「事情有點多。」
宋妍也沒追著問他那三年發生過什麼,只拿起桌上的菜單遞過去,「那罰你點菜,吳凱現在窮得很,天天跟我哭實習工資只有四千二。」
「誰哭了?」
吳凱立刻不樂意,「四千二怎麼了,我才大四實習,等明年畢業轉正至少六千!」
宋妍笑得肩膀輕輕發抖,「六千可真多。」
「你一個學播音的別囂張,你上個月給人拍個GG才八百,還好意思笑我?」
「我那是體驗生活。」
「你那叫甲方嫌你沒名氣。」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林玄坐在旁邊聽著,桌邊炭爐滋滋冒油,隔壁幾個高中生正在討論月考,老闆娘端著冰可樂從旁邊經過,順口罵了句誰把書包扔過道里。
仙域三千年裡,林玄坐過帝宮最高處,也在星海盡頭飲過仙酒,可那些地方沒有這種聲音。
吳凱把一串羊肉塞進嘴裡,含糊問道:「你回來以後準備幹嘛,繼續上學還是進林氏?」
「先在家待一段時間。」
「那也挺好。」
吳凱把啤酒往他面前一推,「你們家現在那些事我也聽不懂,不過你別跟以前似的,動不動就覺得自己什麼都能扛,有事說話,我幫不上大忙,開車送你跑路還是行的。」
宋妍托著下巴看他,「他家真需要跑路,你那輛二手飛度夠嗆。」
「怎麼不夠,省油!」
林玄忍不住笑了一聲。
吳凱看見他笑,反而愣了愣,「你現在倒比以前好相處了,三年前你一天到晚拽得跟誰欠你錢一樣。」
「他以前確實挺討厭。」
宋妍點頭。
林玄看她,「你以前沒這麼說過。」
「以前不敢。」
「為什麼?」
「林大少爺那時候身邊天天一群人,我說你一句,第二天整個年級都得知道我跟你吵架。」
宋妍說完自己先笑了,桌下鞋尖輕輕碰了碰椅子腿,「不過你失蹤以後,我們班群安靜了很長時間。」
林玄沒有接話。
吳凱把酒瓶碰過來,「過去了。」
三個人碰了一杯。
吃到兩點多,宋妍手機忽然響了,她看完消息,臉上的笑淡了點,起身走到店外接電話,沒說幾句便皺起眉,「媽,我晚上真有事……我跟朋友吃飯……誰跟他見第二次了,我又沒答應。」
吳凱朝外面努努嘴,小聲道:「她媽最近瘋了一樣給她安排相親,男的家裡做酒店的,追她追到學校去了。」
林玄低頭剝花生,「她不喜歡?」
「喜歡還能煩成這樣?」
吳凱壓低聲音,「聽說那人今晚也去省城參加什麼私人拍賣,宋妍她媽還想讓她跟過去,不過她應該不會去。」
林玄抬了抬眼。
私人拍賣。
倒是巧了。
幾分鐘後,宋妍回來,沒有再提電話里的事,只拿起包,「我下午還有課,先走了。」
吳凱問道:「晚上呢?」
「不知道。」
她說完看向林玄,停了停,「你微信還是以前那個?」
「手機換了。」
「拿來。」
宋妍接過他的手機,低頭輸入一串號碼,又給自己撥過去,等鈴聲響了才把手機還他,「三年前欠我那頓飯還沒請,別想賴。」
林玄接過手機,「記著。」
宋妍彎起眼睛,「這還差不多。」
她推門出去,外面陽光很亮,牛仔襯衫的衣擺被風掀了一下,很快混進校門口來來往往的學生里。
吳凱盯著林玄,「你看什麼?」
「沒什麼。」
「我跟你說,宋妍三年前可……」
林玄手機在這時響了。
唐靜宜發來一個地址。
後面還有一句。
「六點到省城,別遲到,我可不想一個人進去。」
林玄回了個「好」。
吳凱湊過來看見頭像,「女的?」
「嗯。」
「漂亮嗎?」
「還行。」
吳凱一下來了精神,「有照片沒?」
林玄起身掃碼買單,「沒有。」
「不是,你去哪?」
「省城。」
「晚上回來嗎?」
「不一定。」
吳凱坐在塑料椅上,看著林玄往外走,忽然覺得哪裡不對,等人已經走到馬路對面,他才猛地想起來,扯著嗓子喊道:「林玄,你他媽還沒告訴我這三年到底去哪了!」
林玄隔著馬路朝他擺了擺手。
下午六點四十,省城瀾庭酒店門前。
一輛銀灰色賓利停在紅毯旁。
唐靜宜從後排下來。
她今晚穿了條黑色長裙,肩頸雪白,裙腰收得極細,長發微卷著落在一側,耳邊一枚鑽石耳墜在燈下輕輕晃動,和平日在藥材市場裡的利落模樣完全不同。
林玄站在台階下面看了她兩眼。
唐靜宜走到他面前,也上下看了看他身上的白色短袖和休閒褲。
「你就穿這個?」
「有問題?」
唐靜宜沉默兩秒,忽然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林玄低頭看她。
「幹什麼?」
「今晚幫個忙。」
「什麼忙?」
唐靜宜臉上已經帶起笑,聲音卻壓得很低。
「有人很煩。」
酒店旋轉門內,幾個衣著考究的年輕男女正好走出來,其中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看見唐靜宜挽著林玄,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男人臉上的笑意淡了。
「靜宜。」
「這位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