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港一號門口的燈很亮，梁欣月站在車邊，右手纏著一圈厚厚的白紗布，嘴角還有一道擦傷，若不是那雙眼睛壓著火，單看她此刻安靜的樣子，很難把她和那個平日裡脾氣直、輸贏都不肯服軟的女孩聯繫到一起。
林玄走到她面前，只看了一眼，「手給我。」
「沒斷。」
梁欣月嘴上這麼說，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林玄拆開繃帶，指腹從她掌緣一路按到虎口，傷口並不嚴重，可經脈里殘留著一縷極細的勁力，像針一樣附在裡面，每次氣血運轉都會跟著往肉里鑽。
魏山河站在旁邊，見他停在虎口位置，沉聲道：「看出來了？」
「故意留的。」
林玄兩指在她腕上一捏，那縷勁力頓時被靈力逼出，梁欣月肩膀猛地繃緊，剛結痂的傷口滲出一點血珠，可下一刻，那股從下午一直鑽到骨頭裡的刺痛已經消了大半。
她握了握拳，臉色一下冷了，「難怪我回來以後越來越疼，我還以為是自己傷了經脈。」
「山本拓真下手不算重，但很髒。」
魏山河臉色不好看，「二十三歲，神鶴一刀流年輕一代第三人，內勁大成，今天一個人打了四場，另外兩個日本年輕人各贏一場，南江這邊一共上去六個，一個沒贏。」
吳凱剛才還摟著趙磊說醉話，聽到這裡酒都醒了幾分，「交流就交流，贏了還往人傷里留暗勁，這算哪門子交流？」
「武道圈裡的事沒你想得那麼乾淨。」
梁欣月把繃帶重新纏上，低聲道：「而且他留這點勁，檢查不出來，也不會真把人廢掉，最多讓我疼幾天，就算鬧起來也只能說是收手不住。」
宋妍站在旁邊聽了半天，她不懂武道，卻聽懂了最後一句，「那就是故意噁心人。」
梁欣月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林玄問道：「你們來找我，就是為了這個？」
魏山河搖頭，「羅老讓我來問問你。」
他說得平淡，梁欣月卻聽得心裡一動。
她知道林玄強，在南嶺也見過他出手，可羅定山是什麼人，南江武道圈真正坐在頂上的化勁宗師，魏山河現在這一句話，無疑已經把林玄擺到了完全不同的位置。
林玄：「想讓我去？」
「因為明天還要打。」
魏山河看了一眼梁欣月，「山本今天最後一場贏完，把木刀直接扔在擂台上，說南江年輕一代如果還有人，明天他繼續等，我們這邊幾個年輕人嘴上不說，心裡都憋著一口氣。」
梁欣月抬起頭，「陸川明天還會上。」
「他贏不了。」
林玄道。
梁欣月一噎，「你不能說得委婉點？」
「輸了總比躺一個月強。」
林玄重新把她繃帶系好，「他跟山本境界差不多，但勁不夠凝，真打起來二三十招之後一定會吃虧。」
魏山河點頭，「羅老之前也是這麼說的，不過陸川那脾氣，你不讓他上，比讓他輸一場更難受。」
林玄起身，「幾點？」
梁欣月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上午十點。」
「九點半叫我。」
「你去？」
「都讓你九點半叫我了。」
林玄轉身往路邊走，梁欣月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終於忍不住翹起來，魏山河則搖頭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第二天不到九點，省武盟交流中心已經坐滿了人。
昨天南江六場全敗的視頻傳出去以後，臨海、中州甚至隔壁兩個市都有人連夜趕來，幾家做武術內容的自媒體架起長槍短炮，現場比前一天多了一倍的人，只是氣氛遠沒有人數那麼熱鬧。
因為擂台上，陸川剛剛退了第五步。
他左臂垂在身側，呼吸已經亂了，對面的山本拓真雙手握著木刀，身上那件白色劍道服甚至沒濕多少汗。
「二十七招。」
山本收刀，用並不算標準的中文說道：「你比昨天的人強。」
陸川抿著嘴沒說話。
這句話聽著像誇獎，可昨天六場全輸，今天他又是第一個被打下去，所謂「比昨天強」，落在周圍人耳朵里，只比直接說南江無人稍微好聽一點。
臨海八極門那邊，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猛地起身，卻被身邊老人一把按住，「坐下。」
「師父，我去。」
「你和陸川半斤八兩，上去幹什麼？」
老人沒給弟子留面子，「練武不是爭這一口沒用的氣，你真想找回來，回去把拳練好。」
年輕人臉漲得通紅，到底還是坐了回去。
山本站在台上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再上來，便用木刀輕輕敲了敲擂台邊緣，「昨天六個，今天三個，我來南江之前聽很多人說華夏武道源遠流長，現在看來，可能是我來的地方不對。」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罵聲。
他聽得懂幾個詞，反而笑了一下，「如果罵人算贏，那今天是你們贏。」
這一次，連幾名上了年紀的武館館主臉都沉了。
魏山河卻沒開口，他低頭看了眼腕錶，九點五十六。
梁欣月從十分鐘前就開始盯側門，見他還在喝茶，終於忍不住道：「你怎麼一點都不急？」
「我急什麼？」
魏山河抿了一口茶，「正主還沒到。」
旁邊臨海來的八極門老者聽見，側頭問道：「南江還留了人？」
「算不上我們武盟的人。」
「那是誰？」
魏山河放下茶杯，還沒回答，側門已經被人推開。
林玄穿著一件很普通的黑色薄外套走進來，既沒有武館弟子簇擁，也沒有人替他開路，若不是梁欣月立刻起身朝他招手，在場大多數人根本不會多看這個年輕人第二眼。
「九點五十七。」
梁欣月看了眼時間，「你是真不肯早到一分鐘。」
「沒遲到就行。」
林玄在她旁邊坐下，看了眼剛從擂台下來的陸川，「左臂怎麼樣？」
「骨頭沒事。」
陸川苦笑，「二十七招，夠丟人的。」
「能撐二十七招，比我想的多。」
「你這算安慰？」
「算。」
陸川臉頓時更黑，魏山河卻笑出了聲。
臨海那名老者一直在打量林玄，見他和魏山河說話隨意，忍不住問道：「魏副會長，這位小友是？」
「林玄。」
「師承哪一門？」
魏山河想了想，「這個你得問他，我不知道。」
老者明顯怔了一下。
以魏山河的身份，連師承都不知道，卻能讓他專門等到現在，這裡面顯然有些東西，可他再看林玄，身上氣血不顯，雙手也沒有常年練拳留下的繭，怎麼看都不像武道高手。
擂台上，山本已經注意到這一邊。
「魏先生。」
他開口道：「如果今天沒有人了，那交流可以結束。」
魏山河沒理他，只看向林玄。
林玄脫下外套。
梁欣月順手接了過去。
這個動作太自然，旁邊幾個人都下意識看了她一眼，她自己倒沒覺得有什麼，只小聲道：「給他留點臉，昨天我輸三招，他要是連一招都撐不住，顯得我太廢了。」
林玄看她，「你想多了。」
說完，他起身往擂台走去。
山本看著這個比自己還要年輕幾歲的華夏青年，眉頭微皺，「你也是武盟的人？」
「不是。」
「哪個武館？」
「沒有。」
「那你上來做什麼？」
林玄已經走到擂台邊，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在等人嗎？」
他踏上擂台。
「我來了。」
山本眼神終於多了幾分興趣。
日本代表團第二排，高橋隼人原本還在低頭看手機，聽見這個聲音後抬起頭，待看清台上那張臉，手上的動作頓時停住。
旁邊的藤田察覺不對，「高橋先生認識？」
「見過。」
高橋盯著林玄，心裡忽然想起昨天在林氏會議室里那句「現在沒有」。
當時他只覺得這年輕人狂。
現在看著魏山河老神在在的樣子，心裡第一次有些沒底。
山本並不知道這些。
他橫起木刀，目光里仍舊是連勝之後的自信，「名字。」
「林玄。」
「好。」
山本微微點頭，「希望你能讓我認真一點。」
台下那名臨海老者皺了皺眉，低聲問魏山河，「他有把握？」
魏山河看著擂台上的兩人，笑了一下。
「你問錯人了。」
「什麼意思？」
魏山河端起茶杯，「你該問山本，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