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寧趕到林氏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五點。
她顯然是從外面直接過來的，一件淺卡其色風衣搭著白襯衫，長發隨手扎在腦後，腳上還穿著沾了點泥的短靴，和會議室里西裝筆挺的藤原理惠、唐靜宜坐在一起，反倒顯得格外利落。
「你讓我今天過來，就為了看日本人的礦？」
她進門連水都沒喝，拿起桌上的鑽孔資料翻了幾頁，目光很快落到那幾塊暗紅礦石上。
「先看東西。」
林玄把最大那塊推給她。
韓寧戴上手套，拿起礦石在燈下看了幾分鐘，又從包里摸出放大鏡，觀察斷口和金色紋路，神情一點點認真起來。
「火山熱液蝕變形成的東西，金色部分不是金屬脈，至少從照片和表面看不像，裡面有大量高溫重結晶痕跡。」
她翻過礦石，指著底部一處黑色顆粒，「這裡還有磁鐵礦和輝石共生，形成溫度不會低。」
藤原理惠問道：「能判斷價值嗎？」
「地質價值還是商業價值？」
「都可以。」
韓寧搖了搖頭，「只拿八塊石頭讓我判斷一座礦值多少錢，那跟看一個人頭髮判斷他銀行卡餘額差不多。」
唐靜宜笑了一聲。
藤原理惠也沒生氣，「韓小姐說話很直接。」
「做地質的不直接容易死人。」
韓寧把礦石放下，拿過那份鑽孔記錄，「真正有意思的是這個。」
她抽出一支筆，在幾組數據上連續畫圈。
「三百一十七米到三百四十二米，高熱異常。」
「三百六十八米，又出現一次。」
「四百零九米到四百二十六米，岩芯記錄里出現強烈矽化、綠泥石化和赤鐵礦化。」
藤原理惠聽得很認真。
韓寧抬頭，「這些礦石都是在這幾個深度附近發現的？」
「其中五塊是。」
「剩下三塊？」
「記錄遺失了。」
韓寧皺了皺眉，又繼續翻。
林玄坐在旁邊沒催。
十分鐘後。
韓寧把整份資料攤開。
「如果這些記錄沒有造假，這不是零散礦石。」
藤原理惠目光一凝，「什麼意思？」
「下面大概率存在一條完整的高溫熱液礦化帶，規模暫時無法判斷，但不會只有你們挖出來的這點東西。」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唐靜宜先看向林玄。
她終於明白林玄為什麼看到資料以後，第一時間把韓寧叫來。
藤原理惠卻皺起眉，「當年的調查結論並不是這樣，他們認為只是局部熱液異常，沒有繼續開採價值。」
「誰做的結論？」
「東和委託的一家地質公司。」
韓寧拿起那份舊報告，翻到最後幾頁，掃了一眼簽字，「他們也沒說沒有，只是說在現有鑽孔密度下，無法證明存在具有經濟價值的連續礦體。」
藤原理惠道：「這不是一個意思？」
「差遠了。」
韓寧把報告推回去，「前者是下面沒有，後者是錢不值得繼續燒，當年這個礦區本來就不是找這種礦的，是做地熱和稀有金屬勘探，發現異常以後只補了幾個孔，後來又碰上事故，項目直接停了。」
她指著圖紙上一片空白區域。
「真正該打孔的位置，一個都沒打。」
藤原理惠第一次沉默下來。
林玄看向韓寧，「如果重新勘探，要多久？」
「看你要什麼。」
「找到這條礦化帶。」
韓寧想了想，「先做物探，再補幾個深孔，快的話兩三個月能有初步結果，慢的話半年，如果當地手續卡住，那就沒準了。」
藤原理惠立刻開口：「手續不是簡單問題。」
林玄看她。
「礦區已經封閉六年，一部分土地屬於地方公共林地，附近還有溫泉保護區，而且當年發生過塌方和氣體泄漏，東和能拿到樣品，是因為我們收購了原項目公司的部分資產，但不代表我們有權重新鑽探。」
「那誰有權？」
「地方政府、土地管理機構，還有原礦權持有方。」
「原礦權是誰的？」
藤原理惠頓了一下。
「北辰資源株式會社。」
韓寧剛準備繼續看資料，聽見這個名字卻抬起頭，「日本北辰資源？」
「你知道？」
「亞洲做稀有金屬的，去年還在澳洲買礦。」
韓寧看向林玄，「這種公司不會缺錢，如果礦權還在他們手裡，想重新進去沒那麼容易。」
藤原理惠點頭，「更麻煩的是，北辰資源和東和關係不好。」
唐靜宜端著咖啡，終於開口，「那就有意思了，你們拿著人家礦里的石頭來換藥？」
藤原理惠神色不變。
「樣品產權合法。」
「我沒說你偷。」
唐靜宜笑了笑，「我只是覺得，你們東和這次好像沒把最好做的生意帶過來。」
藤原理惠聽出了話里的鋒芒，卻沒有接，轉而看向林玄，「林先生如果只是想要更多這種材料，東和還可以繼續收集，未必要碰那座礦。」
林玄看著桌上那幾塊暗紅礦石。
「我要的不是這幾塊石頭。」
藤原理惠眼神微微一變。
「我要全部！」
一句話。
會議室里幾個人都看向他。
韓寧倒不意外。
她跟林玄去過南嶺。
這個男人為了幾十塊別人眼裡的「破石頭」，可以直接花上億買一座廢礦，現在既然確定富士山那邊可能有完整礦帶，他要是只滿足於幾塊樣品，才不像林玄。
藤原理惠卻認真起來。
「林先生，這是日本。」
「我知道。」
「即便有錢，也不是所有礦權都可以買。」
「那就換。」
「拿什麼換？」
「他們缺什麼，就拿什麼。」
藤原理惠看了他幾秒，「北辰資源不是東和，武者版小培元液對他們未必有足夠吸引力。」
「那是你的事。」
「我的事？」
「你想要藥。」
林玄靠在椅背上，「我要礦。」
藤原理惠頓時聽明白了。
她原本只是拿幾塊特殊礦石過來換十瓶武者版，卻沒想到林玄真正盯上的，已經不是材料，而是材料背後的礦。
如果東和還想繼續拿藥，就得替他把北辰資源這道門敲開。
「三十瓶。」
藤原理惠開口。
林玄看她。
「東和負責聯繫北辰資源，讓他們同意重新開放資料、聯合勘探，並允許林先生參與後續礦權談判，我們要三十瓶武者版。」
唐靜宜挑眉。
韓寧也放下了手裡的筆。
林玄卻笑了。
「你只是幫我約個人，值三十瓶？」
藤原理惠臉上沒有尷尬，「不只是約人，北辰資源現任社長北辰雄介幾乎不和外部醫藥公司接觸，他們背後還有三井系資本，如果沒有東和牽線，你短時間內很難見到真正能做決定的人。」
「十瓶。」
「二十五。」
「十。」
藤原理惠皺眉，「林先生，這不是市場買菜。」
「那就不談。」
林玄拿起那塊最大礦石，「你們十瓶藥已經夠用了。」
藤原理惠瞬間沒話。
她很清楚這不是威脅。
因為林玄真的不缺東和這個買家。
昨天萬澤想借渠道壓林氏，今天就已經重新排隊等貨，東和如果不做，自然會有別的人拿特殊材料來換武者版。
真正稀缺的從來不是礦石。
是藥。
藤原理惠沉默片刻，重新坐下。
「十五瓶。」
「其中五瓶算東和服務費，十瓶用於和北辰資源談判。」
林玄看著她，「如果北辰資源不要藥呢？」
「那五瓶歸東和，另外十瓶取消。」
「可以。」
「如果談成？」
「十五瓶。」
藤原理惠終於伸出手。
「成交。」
這一次，林玄仍舊沒握。
他把圖紙推給韓寧，「你去嗎？」
韓寧抬頭，「去哪？」
「日本。」
會議室里的氣氛莫名停了一下。
唐靜宜端咖啡的動作也慢了半拍。
韓寧反倒很自然，「看礦？」
「嗯。」
「什麼時候？」
「等她把人約出來。」
「行。」
答應得乾脆。
藤原理惠看了看韓寧，又看向林玄，「如果順利，最快一周後可以東京見面。」
「那就一周後。」
林玄起身。
唐靜宜終於放下咖啡，「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什麼？」
「唐家第一批渠道合同今天剛簽完。」
她把那摞文件往桌上一推，「我從上午忙到現在，你一句都沒問。」
林玄看了她兩秒。
「辛苦了。」
唐靜宜氣笑了，「就這？」
「晚上請你吃飯。」
「這還差不多。」
韓寧在旁邊把圖紙收起來，頭都沒抬，「算我一個。」
唐靜宜看過去。
「你也去？」
「我從省城趕來，到現在沒吃飯。」
兩個人對視一眼。
藤原理惠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自己繼續留下似乎有點多餘。
她收好資料，正準備告辭，手機卻先響了。
看清號碼以後，她神色微微變了。
「北辰資源的人。」
林玄停下。
藤原理惠接通電話，用日語說了幾句，原本平靜的眉頭漸漸皺起來。
幾分鐘後。
她掛斷電話。
「怎麼了？」
林玄問。
藤原理惠看著他。
「北辰雄介已經知道這些礦石到了華夏。」
「他讓我轉告你。」
「樣品可以送。」
「礦，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