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理惠把手機放回桌上，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唐靜宜先笑了，「人都還沒見，就先把話說死，北辰資源這位社長脾氣不小。」
「北辰雄介做礦業二十多年，一直是這種性格。」
藤原理惠解釋道：「而且這座礦六年前就停了，北辰資源自己都沒有重啟計劃，在他看來，林先生為了幾塊他們不重視的礦石主動追過去，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
韓寧點了點頭，「正常，做礦的人最怕別人突然對自己手裡的廢礦感興趣，越是不知道原因，越不可能輕易放手。」
林玄沒有說話。
他重新拿起那幾份鑽孔資料，將三百米以下的幾組數據又看了一遍。
火靈石只是表層伴生物。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那些樣本靈氣濃度隨深度增加的變化。
如果只是零散高溫熱液形成，靈氣分布不會這麼整齊，越往下越濃，說明更深處至少存在一個持續的火屬性靈氣來源。
未必是完整靈脈。
但只要規模達到南嶺那處礦脈的三分之一，對現在的林玄就已經有價值。
至於北辰資源願不願賣。
反倒不急。
「把電話給他。」
藤原理惠愣了一下，「現在？」
「嗯。」
她遲疑片刻，還是重新撥通號碼。
電話接得很快。
藤原理惠用日語說了幾句，隨後把手機調成免提放到桌上。
一道略顯低沉的男聲傳來。
「林先生？」
中文說得不錯。
「北辰雄介？」
「是我。」
電話那頭沒有客套，「藤原小姐應該已經轉達了我的意思，樣品屬於東和合法持有，他們怎麼處理是東和的事，但礦權屬於北辰資源，我們目前沒有出售，也沒有引入外部資本的計劃。」
林玄問道：「誰說我要買你的礦？」
北辰雄介明顯停了一下。
「林先生不是想重新勘探？」
「想。」
「那和購買礦權沒有區別。」
「區別很大。」
林玄把一張鑽孔圖拉到面前，「我只要進入礦區做補充勘探，如果發現我要的東西，我按市場價買走；如果沒有，你們沒有損失。」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北辰雄介忽然笑了一聲。
「林先生，你應該不熟悉礦業。」
韓寧抬了下眼。
林玄倒沒反應，「繼續。」
「任何一家礦業公司，都不會因為外人說一句想進去看看，就開放自己的礦權，更不可能讓你先確定價值，再決定要不要購買，這不是生意。」
「那你想怎麼談？」
「很簡單。」
北辰雄介顯然早有準備，「西麓那處礦權可以整體轉讓，二百億日元。」
會議室里幾個人同時看向藤原理惠。
藤原理惠自己都皺了眉。
韓寧直接拿出手機算了一下。
接近十億元人民幣。
唐靜宜靠在椅背上，笑意淡了，「一座停了六年、勘探都沒做完，還有環保和地質災害問題的礦，北辰社長這個價格夠有誠意。」
北辰雄介聽見她的話，並不介意。
「如果沒人感興趣，它當然不值這麼多。」
「可現在有人感興趣。」
話說得很直白。
林玄聽明白了。
對方不知道下面有什麼。
甚至未必相信那裡真有高價值礦體。
他只是知道林玄想要。
所以加價。
這種事在仙域也很常見。
一株爛在路邊都沒人撿的靈草，只要被某個大宗門長老多看兩眼，旁邊的人馬上敢把價格翻百倍。
「二百億日元？」
林玄問了一遍。
「對。」
「你留著吧。」
他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藤原理惠愣住。
韓寧也抬起頭，「不談了？」
「為什麼要談？」
林玄把手機推回去。
「那片地方現在是他的，他覺得值二百億，讓他自己留著。」
藤原理惠看著他，「可你不是認為下面還有更重要的礦帶？」
「有，不代表我一定現在買。」
林玄道：「他連自己有什麼都不知道，我為什麼替他抬價？」
唐靜宜嘴角微彎。
她太熟悉這種語氣了。
上次萬澤覺得自己有渠道，林玄讓它排隊。
東和拿三十億來，林玄連合同都沒翻。
現在北辰資源拿礦權卡他，結果還是一樣。
這個人從來不喜歡在別人劃好的圈裡談條件。
韓寧卻更關心實際問題，「那礦怎麼辦？」
林玄看向藤原理惠，「東和當年拿到這些樣品，有沒有原項目公司的股權？」
藤原理惠反應很快，「有一部分，但非常少，不到百分之五。」
「礦權主體呢？」
「北辰資源持股百分之六十二，地方一家能源公司百分之二十三，剩餘股份分散在原項目公司和幾家小股東手裡。」
韓寧立刻明白了。
「你不準備跟北辰買。」
林玄點頭，「誰規定進礦只能找最大股東？」
藤原理惠眼神也變了。
「你想從其他股東入手？」
「先看誰願意談。」
唐靜宜笑道：「這就對了，北辰雄介剛把價格抬到二百億日元，如果現在有人願意把小股權賣出來，價格不會低。」
林玄看她，「所以不是現在買。」
唐靜宜很快反應過來。
「等。」
「等什麼？」
韓寧問。
林玄指了指桌上的資料。
「北辰資源既然知道有人對這座礦感興趣，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韓寧想了一下，「重新查資料。」
「第二件？」
「派人覆核。」
「第三件……」
她忽然笑了。
「如果他們發現什麼都沒有，就會自己把價格降回來。」
林玄道：「如果真發現東西呢？」
藤原理惠接話，「北辰資源會重啟勘探。」
會議室里幾個人都明白了。
不管北辰資源怎麼選。
林玄都沒必要現在出高價。
真沒東西。
價格自然掉。
真有東西。
北辰資源就會替他重新打孔，把六年前沒有完成的勘探繼續做下去。
等於幫他查。
藤原理惠看著林玄，第一次覺得這個年輕人不僅僅是因為手裡有一款別人沒有的藥，所以做生意才顯得強勢。
他根本不著急。
北辰雄介以為抓住了他的需求。
可真正坐下來以後才會發現，急的人未必是林玄。
「我會繼續聯繫其他股東。」
藤原理惠說道：「不過北辰資源如果知道，可能會很不高興。」
「那是他的事。」
林玄起身。
「今天到這。」
藤原理惠看了下時間，「林先生晚上還有安排？」
唐靜宜已經拿起包，「他請吃飯。」
韓寧把圖紙卷好，「還有我。」
藤原理惠明顯遲疑了一下。
唐靜宜看她，「藤原小姐如果沒事，也可以一起。」
藤原理惠笑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林玄看向唐靜宜。
「不是你請。」
「有什麼區別？」
「有。」
唐靜宜踩著高跟鞋走過來，香水味很淡，「今天唐家的合同是我跑的，韓小姐是你叫來的，藤原小姐又是客人，你總不能吃完最後讓我買單吧？」
林玄想了想。
「行。」
「去哪？」
韓寧問。
唐靜宜已經按開電梯，「我知道一家潮汕牛肉火鍋，味道不錯。」
藤原理惠略有意外，「不是正式晚餐？」
「跟他吃飯還講什么正式。」
唐靜宜看了林玄一眼，「有口吃的就不錯了。」
藤原理惠忍不住笑。
韓寧也彎了下嘴角。
林玄站在三個女人中間，忽然覺得比剛才談十億的礦還麻煩。
……
晚上七點。
江州老城區。
唐靜宜說的那家店不大，門口停不了幾輛車，四個人最後沿街走了兩百多米。
藤原理惠脫掉西裝外套，只穿著裡面那件白色襯衣，袖口挽到小臂，少了會議室里的精明強勢後，看起來年輕不少。
韓寧最自在。
她本來就餓了，坐下以後先要了三盤吊龍和一份匙仁。
唐靜宜看得好笑，「你不是韓家大小姐嗎？」
「韓家大小姐也吃飯。」
「我以為你們地質專業在山裡都啃壓縮餅乾。」
「那是沒條件的時候。」
韓寧夾起一片剛燙好的牛肉，「有條件為什麼吃苦？」
藤原理惠聽得認真，「韓小姐經常進礦區？」
「大學畢業那幾年經常去。」
「不會覺得辛苦？」
韓寧想了想，「看見一堆數據最後能和地下真正的東西對上，就不覺得。」
說完，她看向林玄。
「南嶺那次除外。」
「為什麼？」
「因為我忙半天做判斷，他看一眼就知道哪裡有東西。」
藤原理惠忍不住看向林玄，「林先生學過地質？」
唐靜宜已經笑出了聲。
林玄面不改色，「懂一點。」
韓寧夾肉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那個要是叫一點，我大學可以白讀了。」
氣氛難得輕鬆下來。
旁邊幾桌都是附近下班的年輕人，鍋裏白霧翻滾，服務員端著肉盤從桌邊來回穿過，門外還有外賣騎手不斷進出。
林玄很久沒有這樣坐在路邊吃飯了。
仙域三千年，他吃過龍肝鳳髓，也喝過一滴價值一城的帝宮仙釀。
可真正坐在這種滿是油煙和說話聲的小店裡，聽唐靜宜和韓寧互相拆台，反倒讓他覺得熟悉。
唐靜宜給自己倒了杯酸梅湯，忽然問道：「你真準備去日本？」
「礦如果值得，就去。」
「韓寧也去？」
「她懂礦。」
唐靜宜看了眼韓寧，「那我呢？」
林玄抬頭。
「你去幹什麼？」
唐靜宜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韓寧沒忍住，低頭喝水。
藤原理惠也把臉轉向旁邊。
唐靜宜看著林玄足足三秒，「林玄。」
「嗯？」
「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不是三千年沒見過女人。」
林玄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桌邊忽然安靜。
唐靜宜自己也愣住。
她只是隨口一句。
林玄卻看了她一眼。
「三千年。」
「差不多。」
唐靜宜：「……」
韓寧終於笑出了聲。
就在這時，藤原理惠放在桌邊的手機再次響了。
還是北辰資源。
她接起來只聽了不到一分鐘，臉上的笑意便漸漸收起。
電話掛斷後，她看向林玄。
「北辰雄介改口了。」
唐靜宜挑眉，「這麼快？」
「不是降價。」
藤原理惠神色有些古怪。
「他明天飛江州。」
「想親自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