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直上頂層。
羅定山第一個走出樓梯間,江風從樓頂掠過,他站到護欄邊往下看了一眼,林氏大樓二十多層,遠處就是橫穿江州的青江,傍晚水面映著落日,幾艘貨船正緩緩往下遊走。
魏山河跟出來,「老師,這裡夠寬。」
羅定山搖頭,抬手指向青江下游,「去那邊。」
十幾分鐘後,幾輛車停在江州城南一片尚未完全開發的江灘。
這裡距離城區已經有十多公里,一邊是荒草和廢棄碼頭,另一邊是近兩百米寬的江面,平時除了幾個釣魚的人,很少有人過來。
唐靜宜下車以後看了一圈,「你們打個架還挑地方?」
「不是打架。」
魏山河道:「是切磋。」
「有什麼區別?」
魏山河想了想,沒回答。
北辰雄介本來準備離開,聽說羅定山要和林玄交手,又讓司機跟了過來,他不是武者,卻不傻,井上正雄已經讓他重新判斷過林玄一次,現在華夏一位真正成名幾十年的宗師親自從南嶺趕來,他自然想看看,林玄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是自己沒看明白的。
羅定山脫掉外面的灰布褂子,隨手扔給魏山河,裡面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
怎麼看,都像個普通老人。
從幾人站的位置到水線,足有三十多米。
唐靜宜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過去的,只聽腳下碎石接連響了三聲,羅定山的人影已經掠過荒灘,腳尖在江邊一塊半人高的岩石上一點,整個人橫空而起。
十餘米。
落下時,腳下沒有船,也沒有浮木。
只有江水。
羅定山右腳踩在水面,鞋底下炸開一圈白浪,整個人借著那一點反力再次前掠,連續三次之後,已經站在數十米外的江心。
北辰雄介一直沒說話。
直到現在,他才第一次沒控制住,往前走了兩步。
「人能站在水上?」
藤原理惠也看著江面。
高橋隼人如果在這裡,或許還能解釋。
可她只是普通人。
電視電影裡的輕功是一回事,親眼看著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踩著滾滾江水橫渡幾十米,又是另一回事。
魏山河卻只是提醒了一句,「離岸邊遠一點。」
唐靜宜看向他,「為什麼?」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江心。
羅定山站在水面上,雙腳周圍不斷有細小波紋散開。
並不是完全凌空。
每隔幾秒,他的身體便會微微下沉半寸,隨後一股化勁從腳底迸出,將人重新托起。
僅憑這一手,井上正雄就做不到。
林玄站在岸邊看了片刻。
這才是化勁。
勁由心發,遍布周身,到了羅定山這種程度,腳、掌、肩、背皆可出勁,一草一木,甚至腳下流水,都能成為借力之處。
「林玄!」
羅定山的聲音隔著幾十米江水傳來,依舊清晰,「上次我收著手,是怕傷著你,現在看來,倒是我多慮了。」
林玄脫下外套,隨手遞給身邊的唐靜宜。
唐靜宜接過以後才反應過來,「你也要過去?」
「嗯。」
「怎麼過去?」
林玄已經邁出一步。
沒有羅定山那種連續借力的聲勢。
腳下一縷靈力散開,他整個人像被無形力量托起,直接從岸邊掠出,第一次落腳已在十幾米外,鞋尖只在水面輕輕一點,第二次再起,已經到了羅定山面前。
兩次。
橫過數十米江面。
魏山河看得最認真。
上次南嶺交手,林玄的身法還沒有現在這麼輕鬆。
短短一段時間。
又變了。
北辰雄介站在岸邊,徹底不說話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天開出的二百億日元。
現在再看江心那個年輕人,竟覺得那份報價莫名有些可笑。
這樣的人。
真的會為了一個礦區,被自己拿價格逼著低頭?
江面上。
羅定山也看見了林玄的變化。
「不錯。」
他說完,右腳猛地往下一踏。
轟!
原本平緩的江面驟然炸開。
以羅定山為中心,方圓十餘米江水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狠狠壓下,水面瞬間凹出一個巨大的坑,兩側江水同時掀起,足有三四米高。
岸邊幾個人甚至聽見了沉悶水爆聲。
下一瞬。
羅定山一掌推出。
沒有碰到林玄。
兩人之間還隔著近十米。
可那堵被掀起的水牆忽然從中間裂開,數十道水流被化勁裹住,竟像一根根白色長槍,帶著尖銳破空聲直射林玄。
彭萬里看得頭皮發麻。
同樣是內勁外放。
井上正雄只能將勁聚在刀鋒上,五米外裂紙已經是極限。
羅定山卻一掌借起十餘米江水,化水為槍。
這就是宗師。
林玄站在水面,沒躲。
右手向前一按。
靈力在身前鋪開。
第一道水槍撞上去,瞬間炸成漫天水珠,隨後第二道、第三道連續撞來,短短一息之間,十幾道水流全在林玄身前三尺崩碎。
江風一吹。
水霧鋪開。
羅定山已經不見了。
林玄向左橫移三丈。
幾乎同一刻,一隻乾瘦手掌從水霧裡拍出。
轟!
掌還沒碰到身體,林玄剛才站立的位置已經向下塌去,江面炸開一個直徑數米的空洞,水流還沒來得及合攏,羅定山的第二掌已經到了。
林玄抬手相接。
砰!
兩掌第一次真正碰撞。
沒有擂台上的骨肉悶響。
一圈肉眼可見的水浪從兩人腳下轟然排開,十餘米內江水齊齊向外推去,靠近岸邊的一艘廢棄鐵皮小艇被浪頭撞中,直接翻了半圈。
唐靜宜往後退了兩步。
她終於知道魏山河為什麼讓他們離岸遠點。
這根本不是普通人理解里的交手。
羅定山一掌不中,借著林玄手上傳來的反震之力騰空而起,人尚在三丈高處,右手已經向下一壓。
「山河印!」
江面再次沉下。
這次不是水浪。
是整整一片江水都像被往下壓了一尺。
一股厚重得近乎凝成實質的化勁從上而下罩住林玄,四面江水同時往中間合攏,哪怕站在岸邊,都能感覺到那股讓人胸口發沉的壓力。
魏山河低聲道:「老師認真了。」
彭萬里沒說話。
他練武幾十年,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內勁巔峰和化勁之間那道門檻有多大。
如果換他站在林玄的位置。
這一掌還沒真正落下,他就已經沒有地方可退。
宗師之下。
能不能接住是一回事。
有沒有資格接,都是另一回事。
林玄抬頭看著從天而降的掌勁。
體內靈力第一次真正催動起來。
鍊氣四層之後,他還沒碰見一個值得認真出手的人。
井上差得太多。
眼前的羅定山卻不同。
這位在化勁境界浸淫幾十年的老宗師,無論力量、控制還是臨戰變化,都已經走到了這個層次極深的位置。
林玄右手握拳。
沒有法術。
也沒有劍氣。
一拳向上。
拳出的瞬間,腳下江水猛地下陷,隨後一聲巨響從江心炸開。
轟隆!
羅定山壓下來的化勁被從中生生打穿。
水幕沖天而起十餘米。
羅定山人在半空借勢翻身,落下時腳尖一點飛起的水珠,竟再次橫移數丈,穩穩站在另一側水面。
林玄也向後滑出七八米。
鞋底擦過江面,拉出兩道長長白痕。
羅定山沒有追。
他站在那裡看著林玄,眼裡的興致反而更濃。
「好!」
只有一個字。
卻比之前所有客套都真。
上次在南嶺,兩人更多是在彼此試探。
今天這一拳。
羅定山終於確定,林玄已經真正有資格讓自己全力出手。
「再接我一招。」
羅定山雙手緩緩抬起。
他身邊的江水開始動了。
不是浪。
而是旋。
最開始只有腳下幾米,很快擴大到十米、二十米,最後足足三四十米江面都被帶動,水流圍繞羅定山緩緩旋轉,幾片漂在水上的枯枝剛進入範圍,立刻被看不見的勁力絞成碎屑。
岸邊,魏山河第一次往後退了半步。
「這是老師的山河勁場。」
彭萬里看向他。
「勁場?」
「化勁大成以後,真正厲害的已經不是隔空一掌能打多遠。」
魏山河盯著江心,「而是身周十步,盡在掌控。」
話音落下。
羅定山五指一握。
幾十米水面同時炸起。
江水不是化成長槍,而是被那股無處不在的化勁從四面八方推向林玄,前後左右,甚至腳下都有力量湧來。
避無可避。
這才是老牌宗師真正的手段。
十步之內。
皆是他的兵器。
林玄站在水浪中央,衣角被四周狂風扯得獵獵作響。
他看著那些從不同方向壓來的水流,終於抬起右手。
七道暗銀色光芒從袖口飛出。
魏山河眼神一動。
他見過這東西。
南嶺那次。
林玄用過。
可這一次,七根銀針飛出來以後沒有直接射向羅定山,而是懸在林玄身周,首尾相接,瞬間化成一個不足兩尺的圓。
下一刻。
劍鳴驟起。
七道銀光同時拉出數米長的鋒芒。
第一劍斬開正面的水牆。
第二劍切斷左側化勁。
第三劍已經衝出十餘米,直取羅定山。
羅定山抬手一拍。
鐺!
銀針被掌勁震偏。
可第四道、第五道已經從水下繞來。
「好小子!」
羅定山腳下一踏,整個人驟然拔高十餘米。
七道劍光緊追而上。
遠遠看去,只見江面上一名老人凌空而起,七道銀光圍繞周身縱橫穿梭,偶爾一道落空,斬在江面,便留下一條十幾米長的白色水痕。
北辰雄介已經完全忘了說話。
昨天交流會的視頻里,他只能看到林玄夾刀、斷刀。
今天親眼看見這一幕,他才明白井上為什麼會輸得那麼乾脆。
甚至終於理解,高橋所謂「不要用年輕武者衡量林玄」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已經不是年輕武者。
甚至不是他過去理解的人類武術。
江面上。
羅定山連續擋開五道劍光,第六道卻從身後掠過,在他袖口留下一條半尺長的裂口。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停。
反而一步踏空,整個人從十餘米高處俯衝而下,一掌直落林玄頭頂。
林玄抬手。
兩人第二次硬碰。
轟!
這一次,整片江面都像震了一下。
羅定山借力倒飛出去二十餘米,落水前連續三次點水,才穩住身體。
林玄也第一次真正後退。
十餘米。
腳下江水被犁開一道白線。
岸邊一片安靜。
羅定山站穩以後看著自己裂開的袖口,再看林玄。
「比上次強得不是一點。」
林玄沒有否認。
「你也沒用過這一招。」
羅定山笑了一聲。
「上次要是這麼打,南嶺那間茶室還能留?」
他抬起手。
「最後一招。」
魏山河神色頓時認真起來。
他知道老師要用什麼。
羅定山雙腳分開,踩在江面。
沒有水浪。
沒有勁場。
周圍反而一下安靜。
幾十米外的岸邊都能聽見貨船發動機的低鳴。
老人右手緩緩握拳。
散在周圍的化勁開始往一點收。
水面不再翻湧。
但他腳下那一小塊江水,卻像承受了難以想像的重量,緩緩向下凹陷。
林玄看著他。
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認真。
力量大不可怕。
能把剛才攪動幾十米江面的力量,重新壓回一拳之中,才是羅定山真正厲害的地方。
「接好了。」
羅定山一步踏出。
人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
已經到了林玄面前。
沒有花哨。
一拳。
林玄同樣一拳迎上。
兩隻拳頭碰在一起。
岸邊眾人什麼聲音都沒聽見。
停了半秒。
轟!
江心猛地向下一沉。
一個直徑接近二十米的巨大水坑憑空出現,兩側江水被力量硬生生推起,形成數米高的環形浪牆,緊接著浪牆轟然散開,一道白浪直衝岸邊。
魏山河一步上前。
雙手往下一壓。
化勁沿著江灘鋪開,衝來的浪頭才在十幾米外散掉大半。
水霧落下。
所有人重新看向江心。
羅定山站在二十多米外。
林玄還在原來的位置。
老人右手垂在身側,過了幾秒才慢慢甩了甩手腕。
「老了。」
他說了一句。
林玄道:「還行。」
羅定山看著他,「還行?」
「比井上強很多。」
岸邊彭萬里差點沒繃住。
羅定山自己反而笑出了聲。
「廢話。」
他踩著江水往岸邊走,「那小子要是能跟我比,二十年前就該進化勁了。」
林玄跟在後面。
這一戰沒有分生死。
也沒必要。
但兩個人都已經知道了彼此現在大概到了什麼位置。
羅定山依舊是林玄回到地球以後,真正遇到的第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武者。
而林玄。
也已經不再是上次南嶺那個只能讓羅定山覺得「看不透」的年輕人。
這一次。
羅定山真正把他放在了同一個層面。
兩人回到岸邊。
北辰雄介忽然走了過來。
「林先生。」
林玄看他。
北辰雄介停了幾秒,開口道:「西麓礦區的事,我明天不回東京了。」
「哦。」
「我們可以重新談。」
林玄拿過唐靜宜手裡的外套。
「不急。」
北辰雄介還想說話。
林玄已經往車邊走。
羅定山看了一眼北辰雄介,又看向魏山河。
「日本人?」
「北辰資源的社長。」
「來幹什麼?」
「拿礦卡林玄。」
羅定山聽完,沒再問。
只看著那個站在原地的日本人搖了搖頭。
北辰雄介沒聽見他們說什麼。
他只是看著林玄離開的背影,第一次發現,自己手裡的那座礦,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