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氏一樓臨時騰出來的會客廳已經坐了三十多人。
小培元液武者版只換奇物的消息,是魏山河前一天晚上讓人放出去的,原本只在南江幾個武館之間流傳,可不到一夜,臨海、中州那邊也有人趕了過來。
有人帶百年老藥,有人帶祖上傳下來的玉器、骨器,還有人乾脆把自己這些年搜集的怪東西裝了一車。
鄭懷仁原本準備安排專人登記,被林玄一句「東西留下,人不用留」全部省掉。
他只看東西。
看得上,換藥。
看不上,拿走。
第一批送進來的十七件東西,林玄只留下三件。
一株一百四十多年的野山參,普通。
一塊帶著微弱金靈氣的隕鐵,能用。
最後是一隻青銅小鼎,鼎本身沒有價值,鼎底卻沾著一層已經凝結多年的藥垢,其中還有幾分靈藥殘性。
一共換出去五瓶。
門外那些原本覺得自己帶來的東西至少值幾十上百萬的人,很快就老實了。
因為林玄根本不看市場價。
一位中州來的藥材商拿出一株包裝精美的「二百年雪參」,開口就是八百萬,林玄只掃一眼便讓人拿走。
藥材商不服。
「林先生,我這株參是從長白山老藥戶手裡收來的,做過年份鑑定,拍賣場至少能上千萬,你連盒子都不打開?」
「藥齡不到七十年。」
林玄頭也沒抬。
那人當場道:「不可能!」
坐在旁邊的韓敬山看了一眼,「切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藥材商沒敢切。
他當然知道這株參的問題。
只是市場上判斷老參年份,本來就有很大操作空間,真正能看出根鬚生長和藥性差別的人並不多。
周圍幾個原本還準備討價還價的武者見狀,也沒人再開口。
林玄把剩下幾件東西看完,起身道:「下午再來。」
有人忍不住問:「林先生,武者版就這麼點?」
「第一批二十七瓶。」
「以後呢?」
「看我心情。」
一句話,外面反而更躁動了。
藥不是一直有。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原本還想留著好東西再看看行情的人,當場就有人開始打電話,讓家裡把真正壓箱底的東西送來。
魏山河站在二樓欄杆邊,看著下面這些平日裡在各自地盤都頗有身份的武者為了幾瓶藥來回奔波,忽然說道:「你這藥再換幾輪,南江那些老傢伙的家底都得讓你翻出來。」
林玄接過唐靜宜遞來的水。
「放在他們手裡也是浪費。」
「你倒是不客氣。」
魏山河昨晚親眼見過林玄與羅定山在青江一戰,現在再聽這句話,已經完全是另一種感覺。
別人這麼說,是狂。
林玄說出來,卻沒什麼問題。
因為那些所謂古物、奇石、老藥,在整個南江武道圈可能幾十年都沒人認識,到了他手裡才真正能用。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爭執。
不是很吵。
卻很快讓原本熱鬧的大廳安靜下來。
十幾個人從門外進來。
走在前面的正是昨天來過的賀青岳。
這次他沒有帶文件。
身後也不是兩個普通隨從。
六名武者。
最弱都是內勁小成。
其中一個五十來歲的光頭男人,太陽穴高高鼓起,走路時雙臂幾乎不擺,氣血沉得像壓在身體裡,進門以後先看了一圈,幾個認識他的人已經主動讓開。
「鐵掌趙元魁。」
「他不是一直跟著賀老嗎?」
「十年前就是內勁巔峰了。」
「賀家這是來換藥?」
沒人回答。
因為賀青岳進門以後,根本沒去擺放奇物的區域。
他直接上了二樓。
唐靜宜看了一眼樓下,「昨天沒談明白?」
魏山河道:「看來沒有。」
林玄沒動。
賀青岳已經走到近前。
他今天比昨天少了不少客氣。
「林先生。」
「又來備案?」
「不是。」
賀青岳道:「我父親讓我帶句話。」
魏山河看向他。
「賀老不是明天才到?」
「計劃變了,已經在江州。」
周圍幾名跟上來看熱鬧的武者聽見這句話,立刻停住。
賀天雄到了!
一位成名二十餘年的化勁宗師突然來到江州,本身就足以讓南江、臨海兩地武道圈震動。
賀青岳看著林玄,「家父聽說羅老也在江州,所以今晚在望江樓擺了一桌,一來拜會羅老,二來談武者版小培元液。」
「談什麼?」
「昨天的話。」
賀青岳這次沒再拿武盟文件,「配方可以暫時不提,臨海要二十瓶武者版。」
「拿東西換。」
「林先生。」
站在他身後的趙元魁終於開口,「賀老親自從臨海過來,這個面子,總該值幾瓶藥吧?」
樓道附近安靜下來。
魏山河沒有插話。
他想看看林玄怎麼說。
林玄也只是看了趙元魁一眼。
「他的面子,值什麼?」
趙元魁眼裡多了冷意。
「年輕人,有些話說出口之前,最好先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林玄把水放到桌上,「藥是我的。」
「想要,就拿我要的東西。」
「別說賀天雄。」
「誰來都一樣。」
趙元魁盯著他片刻,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咚。
腳下地磚沒有裂。
可附近幾個人同時感覺胸口一悶。
內勁巔峰。
而且比彭萬里還要更渾厚。
「趙元魁。」
魏山河這才開口,「這裡是林氏。」
「魏副會長放心。」
趙元魁道:「我沒準備在這裡動手,只是想提醒這位林先生,昨天贏一個井上正雄,不代表天下的高手都該給他讓路。」
這句話一出來,魏山河反而沒說話了。
井上。
又是井上。
臨海這些人顯然只知道交流會公開出去的那部分消息。
昨晚青江上的交手,現場除了他們幾個人,再沒有外人。
羅定山也沒打算到處宣揚。
所以在趙元魁眼裡,林玄無非就是一個能輕鬆壓過半步化勁的年輕天才。
很強。
但和真正的宗師,還有一道天塹。
林玄問:「說完了?」
趙元魁皺眉。
「什麼意思?」
「說完就下去。」
趙元魁這次沒忍。
他練武四十多年,跟隨賀天雄以後,臨海武道圈哪個年輕人見他不喊一聲趙前輩?
「林玄。」
「你是不是覺得有魏副會長在這裡,我不會動你?」
林玄看著他。
「你可以試試。」
二樓的空氣一下繃緊。
賀青岳沒有攔。
他今天帶趙元魁過來,本來就有試一試林玄深淺的意思。
井上正雄輸得太快。
視頻拍不到真正勁力變化。
父親看過之後,只說了一句。
「井上老了。」
所以賀青岳想知道。
林玄到底有多少斤兩。
趙元魁已經抬手。
沒有出掌。
只是五指往旁邊的實木茶桌上一按。
咔。
桌上沒留下掌印。
桌角卻無聲掉下一塊。
切口平整。
勁力已經透過桌面,直接從另一處爆開。
旁邊幾個年輕武者看得眼皮直跳。
內勁練到這種程度,隔物傳勁已經到了極深地步。
趙元魁收回手。
「我這一掌下去,不一定收得住。」
林玄看了眼那張桌子。
「賠了再走。」
趙元魁愣了一下。
周圍有人差點笑出來。
他的臉徹底掛不住。
「找死!」
一步踏出。
趙元魁原本垂在身側的右掌猛地拍出。
沒有掌風呼嘯。
真正凝練的內勁反而都收在掌中,直到距離林玄不到一米,才驟然爆開。
這一掌如果打實,哪怕是一塊半尺厚青石都能從內部炸開。
魏山河仍舊沒動。
唐靜宜站在旁邊,也沒躲。
她昨晚看完青江那一戰以後,再看所謂內勁巔峰,已經很難緊張起來。
林玄只伸出一隻手。
抓住趙元魁手腕。
掌勁沒了。
趙元魁面色猛地一沉。
他想抽手。
抽不動。
左掌緊接著橫切林玄肋下。
林玄手腕往下一壓。
咔嚓!
趙元魁膝蓋直接砸在地上。
整層樓都聽見一聲悶響。
他左掌還沒碰到林玄,身體已經被那股力量壓得跪在地上,右臂反擰到背後,連腰都直不起來。
所有人都停住了。
一個十年前就是內勁巔峰的老牌高手。
一招。
甚至算不上一招。
林玄低頭看他。
「我讓你下去。」
「沒讓你跪。」
趙元魁臉瞬間漲紅,拼盡全力想站起來,可林玄一隻手壓在他腕上,就像一座山落在肩頭,無論怎麼催動內勁都沒有用。
賀青岳終於喝道:「林玄,夠了!」
林玄抬頭。
「你也想試?」
賀青岳話堵在嘴邊。
他境界還不如趙元魁。
試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樓下傳來。
「放開他吧。」
聲音不大。
二樓卻聽得清清楚楚。
趙元魁聽見以後,原本掙扎的動作停住。
「賀老!」
樓下人群迅速向兩邊分開。
一個身材清瘦的老人走進大廳。
七十歲上下,白髮整齊向後梳著,身上只穿一件黑色唐裝,手裡沒有拐杖,身邊也沒有保鏢。
可他進門以後,剛才還在低聲議論的人全閉了嘴。
有人主動起身。
有人低頭叫了一聲「賀老」。
幾個臨海來的武館館主更是立刻迎過去。
賀天雄沒有理會他們。
他抬頭看向二樓。
視線落到林玄身上。
隔著十幾米。
兩個人第一次對上目光。
林玄鬆開手。
趙元魁這才撐著膝蓋站起來,右臂還在發麻。
他退到賀青岳旁邊,沒再說話。
賀天雄沿著樓梯一步步上來。
腳步不快。
可越往上走,二樓那些內勁武者越能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壓迫。
不是故意放出來的氣勢。
只是一個在化勁里走了二十多年的人,體內勁力早已遍布周身,舉手投足都和普通武者不同。
魏山河看著他。
「賀老。」
賀天雄點頭,「山河,好些年沒見了。」
「七年。」
「你老師呢?」
「在後面喝茶。」
賀天雄道:「等會兒我去見他。」
說完,他走到林玄面前。
先看了眼還跪出裂紋的地磚。
又看了看趙元魁。
「輸了?」
趙元魁低聲道:「是。」
「幾招?」
趙元魁沒說話。
賀天雄已經懂了。
他重新看向林玄。
「昨天青岳回來以後,說江州出了一個很狂的年輕人。」
林玄道:「然後?」
「我原本不太信。」
賀天雄負手而立,「現在信了一半。」
周圍沒人接話。
一個成名二十多年的化勁宗師站在面前,哪怕只是普通一句話,都沒人敢當普通話聽。
林玄卻問:「另一半呢?」
賀天雄道:「年輕人有本事,可以狂。」
「但得知道自己狂到什麼地方。」
「趙元魁不是你的對手,我承認。」
「井上正雄也不是。」
他停了一下。
「可宗師與宗師之下,不是一回事。」
林玄聽完,問了一句。
「你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賀天雄看著他。
「也為了藥。」
「二十瓶。」
「我賀家拿走。」
林玄道:「拿什麼換?」
「我可以欠你一個人情。」
旁邊不少武者聽到這裡,呼吸都重了幾分。
賀天雄一個人情。
這東西對普通人而言,價值根本沒法用錢衡量。
臨海任何一個家族,如果得到賀天雄一句承諾,很多事情都能直接改寫。
林玄卻連考慮都沒有。
「不換。」
賀天雄第一次沉默。
「你知道我這個人情值多少?」
「不知道。」
林玄道:「也沒興趣知道。」
二樓靜得只剩空調出風聲。
賀青岳盯著林玄。
趙元魁也抬起頭。
周圍那些來換藥的武者更是第一次覺得,今天這趟江州可能來得值了。
賀天雄親自開口。
林玄拒了。
連價都沒還。
賀天雄沒有發怒。
到了他這個年紀和位置,早過了別人一句話不順耳就拍桌子的階段。
他只是看著林玄,過了片刻才道:「年輕人,我二十年前踏入化勁以後,已經很少有人當面拒絕我。」
林玄道:「那你以後會習慣。」
有人手裡的茶杯差點掉下來。
賀青岳往前半步。
賀天雄抬手,讓他停下。
下一刻。
一道蒼老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我早告訴過你,別拿你那點面子來換他的藥。」
羅定山端著保溫杯走了出來。
賀天雄轉頭。
兩位同輩宗師。
一個站在樓梯口。
一個站在走廊盡頭。
幾十名武者連大氣都不敢出。
羅定山走近以後,看了趙元魁一眼。
「怎麼,先讓徒弟試了?」
賀天雄道:「不是徒弟自己想試,我也想看看。」
「看出什麼了?」
賀天雄沒有回答。
他當然看出來了。
林玄壓趙元魁的時候,根本沒有顯露武道體系里常見的內勁波動。
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羅定山喝了口水。
「昨晚我也看了。」
賀天雄眼神終於變得認真。
「你們交手了?」
「打了一會兒。」
「結果呢?」
羅定山看著他。
「想知道?」
賀天雄沒說話。
羅定山卻已經轉身。
「晚上青江。」
「你自己試。」
走廊里沒人出聲。
賀天雄看著羅定山背影,又看向林玄。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好。」
「那二十瓶藥。」
「等打完再談。」
林玄道:「打完也是拿東西換。」
賀天雄盯著他兩秒。
「行。」
他說完轉身下樓。
走到樓梯口,又停下。
「晚上八點。」
「青江老碼頭。」
消息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傳遍了整個南江武道圈。
賀天雄約戰林玄。
一個是二十年前便踏入化勁、坐鎮臨海的老牌宗師。
一個是剛剛在交流會上橫壓井上正雄、沒人能看透來歷的年輕強者。
下午三點以後,江州各大武館的車已經開始往城南開。
而昨夜真正見過林玄和羅定山一戰的人,只有少數幾個。
魏山河站在窗前,看著樓下不斷離開的車輛,給老師倒了杯茶。
「老師,你覺得賀老能逼出他多少東西?」
羅定山接過茶。
「比井上多。」
「然後呢?」
羅定山慢慢喝了一口。
「然後賀老頭會明白,他那點面子,真不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