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青江老碼頭已經停滿了車。
江州本地幾家武館來了大半,臨海那邊更是從下午就有人往這裡趕,平時荒著的舊貨場亮起幾排臨時燈,江風從廢棄吊機之間穿過去,吹得衣擺啪啪作響。
沒人往江邊靠太近。
昨晚羅定山和林玄交手留下的痕跡還在。
靠近水線的一片碎石灘像被浪硬生生刮掉了一層,廢棄鐵皮艇翻在岸邊,船身凹進去一大塊,幾個提前到場的內勁武者站在那裡看了半天,最後都沒問這是怎麼弄出來的。
魏山河沒解釋。
真正知道的人也只有昨晚那幾個。
七點五十分,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舊倉庫外。
賀青岳先下來。
趙元魁跟在後面,右手到現在還有些不自然,白天在林氏那一下沒傷到骨頭,卻讓他半條胳膊麻了幾個小時。
最後下車的是賀天雄。
老人換了身灰色練功服,腳上是一雙普通布鞋,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帶。
臨海來的十幾名武者立刻迎上去。
「賀老。」
「師伯。」
「賀會長。」
賀天雄只點了下頭。
有人忍不住問:「羅宗師到了嗎?」
「到了。」
魏山河從舊碼頭另一邊走過來。
眾人順著他的方向看去。
羅定山正坐在一張不知道從哪搬來的木椅上,手裡還是那個保溫杯。
旁邊站著彭萬里、彭珂。
唐靜宜也來了。
她今天沒穿正裝,一件薄針織衫配長褲,頭髮被江風吹得有些亂,見林玄還沒到,低頭給他發了條消息。
賀天雄走過去。
「羅兄。」
羅定山抬頭,「來了。」
「七年沒見,你還是這副樣子。」
「你倒講究多了。」
賀天雄看了眼他手裡的保溫杯,「昨晚你跟他交過手?」
「嗯。」
「幾成?」
「你自己試。」
羅定山一句多餘的都不肯說。
賀天雄也不再問。
八點整。
林玄才從碼頭外走進來。
沒有人陪。
唐靜宜收起手機,「你還真掐著點來。」
「堵車。」
旁邊幾個臨海年輕武者聽見這理由,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麼。
賀天雄為了他從臨海趕到江州。
南江、臨海幾十名武者在這裡等。
結果這人遲一分鐘都嫌多,原因還是堵車。
林玄走到江邊。
「怎麼打?」
賀天雄脫下外衣交給賀青岳。
「這裡人多。」
「去江上。」
話音落下,他已經邁出一步。
沒有助跑。
腳下舊碼頭邊緣傳來一聲悶響,賀天雄整個人橫掠出去二十餘米,落腳時正踩在一塊浮在江面的舊木板上。
木板猛地往下一沉。
還沒完全入水,老人已經再次騰起。
第二次落腳。
直接踩在江面。
轟!
一道水柱在腳下炸開。
賀天雄借力再起,短短几個呼吸,人已經到了百米外。
碼頭邊不少年輕武者看得連話都忘了說。
白天他們只知道賀天雄是宗師。
現在才第一次真正明白。
宗師為什麼是宗師。
普通武者還在練筋骨、練爆發、練一口內勁。
到了化勁。
江河都能借力。
十幾二十米的距離,一步就過。
人力和地形之間那道界限,已經沒有那麼分明。
「這就是賀老的踏江步。」
一個臨海老者低聲道:「十年前臨海發洪水,賀老一個人橫過一百多米江面,把困在孤島上的兩個孩子帶了回來,當時對岸的人以為見了神仙。」
旁邊幾個第一次見宗師出手的人聽完,再看江上那道身影,眼神都不一樣了。
林玄已經走到岸邊。
腳下一點。
整個人輕飄飄越過水麵。
沒有賀天雄每一步炸水的聲勢,也沒有借木借石,只在江面點了三次,就站到了百米之外。
賀天雄看著他過來。
「難怪你敢不賣我面子。」
「賣面子也得看值不值。」
林玄道。
賀天雄竟然點了下頭。
「說得對。」
「那今晚就看看。」
「我這張老臉,到底值多少。」
他右腳向前半步。
江面沒炸。
腳下方圓三米的水卻猛地往下一沉。
岸邊的趙元魁馬上道:「賀老要用烈陽手了。」
有人問:「什麼烈陽手?」
趙元魁盯著江上,「看著。」
賀天雄已經抬掌。
隔著十幾米。
一掌推出。
轟!
江面上憑空響起爆鳴。
不是一道掌風。
而是一整片滾燙的氣浪。
林玄面前數米江水瞬間被壓低,白色水汽騰起,勁力還沒真正落到身上,周圍空氣已經燙得驚人。
林玄抬手一拍。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
江面轟然裂開。
一道三四米高的白浪從兩人之間掀起,隨即又被勁力從中撕碎。
賀天雄沒有停。
第二掌已經到了。
他人在十幾米外,掌力卻像貼著林玄身體爆開。
這一掌不再是熱。
而是震。
林玄腳下的江水突然炸起數十道水柱,前後左右同時合圍,每一道水柱里都裹著一股剛猛化勁。
羅定山坐在岸邊看著。
彭萬里問了一句:「羅老,賀宗師和您的路子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羅定山道:「我練的是山河勁,講究借勢、疊勁、控場。」
「他這老東西年輕時候脾氣比現在臭多了,練的是一路至剛至烈的掌法。」
「化勁以後,把全身勁力練到一掌里。」
「碰上他,別想著卸。」
「卸不乾淨。」
話音剛落。
江面傳來第三聲爆響。
林玄一拳打穿正面水柱,人已經從原地橫移出去十餘米。
賀天雄等的就是這一刻。
一步追上。
這一次。
他終於近身。
右掌拍向林玄胸口。
還沒碰到。
林玄衣服已經被掌勁吹得向後貼緊。
同樣的一掌如果落在普通內勁武者身上,不需要打中要害,勁力透體以後五臟都會受傷。
林玄沒有退。
抬手。
接掌。
砰!
兩隻手掌撞在一起。
賀天雄腳下江面猛地塌陷。
林玄身後十幾米江水同時炸開。
巨浪向後衝出,像有人在江心扔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兩人卻都沒動。
賀天雄眼裡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鄭重。
「好。」
右掌沒收。
第二股勁已經透了過來。
不是重新出手。
而是第一掌之後,掌中又爆開一層勁力。
緊接著。
第三層。
轟!轟!
林玄手臂周圍連續炸開兩團水霧。
岸邊一個臨海武館館主忍不住道:「三疊勁!」
趙元魁道:「賀老成名的東西。」
「第一掌只是門。」
「真正殺人的,是後面兩層。」
林玄當然感受到了。
一掌三勁。
一層比一層重。
換普通內勁巔峰來接,擋住第一層就會以為結束,第二層足以震斷手臂,第三層直接透進臟腑。
這才有點宗師的樣子。
林玄體內靈力運轉。
手掌忽然向前一推。
第四聲爆響。
賀天雄整個人第一次向後退出去。
一步。
兩步。
第三步踩下時,江面直接炸開一個直徑數米的大坑。
老人借著反力騰空而起。
足足躍起十多米。
人在半空。
雙掌同時抬起。
方圓二三十米江水開始沸騰般翻滾。
不是溫度真的燒開。
而是無數細密勁力同時鑽進水裡。
下一秒。
賀天雄雙手猛地一合。
「烈陽封江!」
轟隆!
二十多米江面一齊炸開。
數十噸江水被化勁帶起,水浪從四周同時朝林玄壓去,水牆頂端甚至超過了五米。
岸邊那些剛才還覺得自己多少看得懂的人,全閉上了嘴。
一掌掀起十幾米江水。
雙掌封住幾十米範圍。
這已經不是拳腳。
一個普通人站在裡面,別說被掌勁碰到,單單這幾面水牆落下來都能把人拍暈。
唐靜宜站在岸邊,看著江心那一圈突然升起來的水牆。
她昨晚已經見過一次宗師交手。
可再次看,依舊覺得這些人和自己生活在兩個世界。
白天還能坐在會議室里談藥、談礦。
到了晚上。
一個七十歲的老人站在江上,抬手就能讓一片江面翻過來。
怪不得魏山河那些人提到「宗師」兩個字,語氣從來都和普通武者不同。
水牆已經壓下。
林玄沒有祭出銀針。
只是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
體內靈力沿著經脈奔涌。
一掌。
向前。
沒有巨響。
最先碎的是正面那堵水牆。
接著左側。
右側。
後方。
四面數米高的江水像撞上一圈無形牆壁,在距離林玄三尺的位置同時停住。
下一瞬。
全部倒卷。
賀天雄人在半空,看到這一幕時終於變了打法。
雙掌往下一壓。
化勁猛然落向江面。
他借著整片水浪反震之力,再度拔高數米,避開倒卷而來的江水,隨後身體在半空翻轉,頭下腳上。
一掌。
從天而降。
這一次沒有水牆。
沒有大範圍勁力。
所有力量全收在一隻手掌里。
岸邊羅定山終於放下保溫杯。
「這一掌有點東西。」
魏山河問:「賀老最強的一招?」
「差不多。」
羅定山看著江上,「他這二十年,大半時間都花在怎麼把外放的勁收回來。」
「你們總覺得化勁就是勁力離體。」
「那只是門檻。」
「真正難的是收。」
「十丈江水都能掀起來不稀奇。」
「掀起來以後,還能把那股勁一絲不漏塞回一隻手裡,才算本事。」
江面上。
賀天雄已經落下。
手掌距離林玄還有兩米。
林玄腳下的江水先凹了下去。
一米。
兩米。
最後形成一個數米寬的深坑。
周圍江水被壓得無法合攏。
賀天雄一掌印下。
林玄抬頭。
沒有躲。
右手握拳。
一拳打出。
轟!
這一次。
整個老碼頭都聽見了巨響。
江心水面瞬間向四周排開。
一個直徑超過二十米的巨大凹坑出現,緊接著數米高的環形水浪朝四面衝去。
幾個站得靠前的年輕武者下意識後退。
魏山河和趙元魁同時出手。
兩股化勁壓向岸邊,把最前面的浪頭提前拍散。
水霧漫天。
所有人都盯著江上。
最先出現的是林玄。
站在原處。
腳下江水已經重新合攏。
接著。
幾十米外。
一道身影從水霧裡落下。
賀天雄連續踩了四次水面。
每一次都退出七八米。
第四步落下以後,他才終於停住。
右邊袖口從肩膀到手腕裂開了一條長口子。
沒有血。
但整條右臂都在輕微發麻。
岸邊臨海眾人沒人說話。
趙元魁更是死死盯著江面。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賀天雄被人一拳逼退這麼遠。
賀青岳嘴唇動了兩下。
最後什麼都沒說。
賀天雄站了十幾秒。
忽然開口。
「羅定山。」
聲音隔著百米江面傳到岸邊。
羅定山抬頭。
「幹什麼?」
「昨晚你是不是也輸了?」
周圍幾十個人齊齊看向羅定山。
魏山河嘴角抽了一下。
羅定山拿起保溫杯。
「你先顧好自己。」
賀天雄罵了一句。
「老東西。」
下一刻。
他自己先笑了。
不是怒極。
也不是認輸後的尷尬。
而是打到這裡以後,那股壓在心裡幾十年的宗師傲氣終於遇到了真正能壓住它的人。
賀天雄重新看向林玄。
「再來?」
林玄道:「你右手還能用?」
賀天雄活動了一下五指。
麻意還沒退。
他沒逞強。
「今晚算我輸。」
聲音不小。
岸邊每個人都聽見了。
臨海十幾個武者沒人出聲。
這個「輸」字從賀天雄嘴裡說出來,比任何人替林玄吹上一百句都有分量。
二十多年前踏入化勁。
坐鎮臨海。
幾十年來不知道多少武者把他的名字當成宗師二字本身。
今晚。
他親口認輸。
而對面那個年輕人,從頭到尾甚至沒亮出昨晚那七根銀針。
林玄轉身往岸邊走。
賀天雄在後面喊了一句。
「等等。」
林玄停下。
「二十瓶藥的事。」
「還談?」
「談。」
賀天雄踩水追上來,「按你的規矩談。」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岸邊。
臨海的人自動讓開。
這一次沒人再覺得林玄坐著讓賀天雄站著,是年輕人不懂規矩。
武道圈的規矩從來都簡單。
誰強。
誰的話就重。
賀天雄接過賀青岳遞來的外衣,沒有穿。
「臨海賀家老宅里還有幾件東西。」
「有一塊赤紅色的石頭,放在水裡三天,拿出來還是熱的。」
林玄腳步停了一下。
「多大?」
「半個籃球。」
「還有嗎?」
「聽我爺爺說,以前有三塊。」
賀天雄道:「剩下兩塊,一塊幾十年前送去了港城,一塊給了京城一個老朋友。」
林玄終於轉過頭。
「你那塊拿來。」
賀天雄問:「能換多少?」
「看過再說。」
「行。」
賀天雄穿上外衣,又補了一句:「配方備案的事,到此為止,臨海誰再拿武盟的名頭找林氏,你讓他來找我。」
賀青岳站在旁邊,臉上有些發燙。
昨天那份通知就是他帶來的。
今天父親親手把這條路堵死。
林玄卻沒藉機說什麼。
「藥的規矩不變。」
賀天雄道:「我知道。」
他頓了頓。
「以後臨海真有人拿得出好東西,你不能因為今天的事不給藥吧?」
林玄看了他一眼。
「我跟東西過不去幹什麼?」
賀天雄一怔。
隨即點頭。
「這句話對我胃口。」
不遠處。
北辰雄介從一輛黑色轎車旁緩緩走出來。
他今晚沒有靠近江邊。
卻把整場交手從頭看到尾。
白天他還在想,林玄手裡的武者版藥液,到底憑什麼讓這些華夏武者拿壓箱底的東西來換。
現在他懂了。
連一個踏水過江、一掌能掀起數十米江浪的宗師,都要按林玄的規矩來。
那座西麓礦區。
已經不是他握在手裡,就一定能拿來壓人的籌碼。
北辰雄介拿出手機。
「通知東京。」
「西麓礦區明天恢復鑽探。」
電話那頭問了一句什麼。
北辰雄介看著遠處正在穿外套的林玄。
「把原來的預算翻三倍,我要知道,他為什麼一定要那座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