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胖子一路急奔。
借著月色遠遠望去,舍利子塔就坐落在半山腰上。一座座黃褐色的透明舍利塔錯落有致地排列著,每座約莫兩米多高,被一道長長的紅色石牆圍在裡頭。
那石牆足有三米多高,牆面爬滿了厚厚的青苔和藤蔓,平常根本不對外開放。只有內部有一條專門供遊客和信徒參觀禮拜的通道,從舍利子塔正門一直延伸進去。
可廁所偏偏修在外面。我邊追邊拍著胸口安慰自己:沒事沒事,有牆擋著呢,他跑到那兒應該就停下來了,我先跟過去看看情況再說。
我舉著手機打開手電,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我也才十三歲,我懂個屁啊!
就這樣,一個活蹦亂跳、張牙舞爪的黑胖子,加上又瘦又小的我,兩人一前一後,在崎嶇不平、長滿青苔的碎石路上一路狂奔。
眼瞅著到了舍利子塔外圍的石牆根下,我剛想長出一口氣。
胖子竟然三蹦兩蹦,腳蹬手扶,像只壁虎似的,眨眼間翻過了那堵三米多高的石牆。
我當場被驚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氣喘吁吁,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死胖子,平常讓你翻個跟頭都費勁,這會兒倒靈活起來了?
這可是三米多高的牆啊,我可怎麼過去?到底還追不追?難道就這樣眼睜睜放棄我的好兄弟,不管他了?
我心裡瘋狂天人交戰,各種念頭攪成一團。眼瞅著我也到了石牆下,便也試著爬了一下,根本爬不上去好吧!
這石頭又濕又滑,青苔糊了厚厚一層,手一抓就滑開,腳一蹬就打滑,還有數條從牆內延伸出來的藤蔓密密麻麻地依附在牆上。
我站在原地仔細打量,心裡疑惑道:「胖子到底是怎麼上去的?那身手根本不像他啊。」
一個念頭突然在腦子裡炸開!我想起了剛來這裡時,聽寺里老和尚講過的一個傳說——福建沿海這邊,一直流傳著「殤鬼」的說法。
溺死的、吊死的、車禍橫死的,魂魄困在原地,哪兒也去不了,必須找替身才能超脫。
被纏上的人會莫名其妙地走到水邊、懸崖邊,然後自己跳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分析了一下當前局勢:胖子可能是中了什麼邪。
他已經衝進了寺廟聖地。那邊具體什麼情況,完全未知。
一番思索之後,我下定了決心:我必須救我的好兄弟。
我圍著石牆打開手機手電,左轉轉右轉轉,想找一處能翻過去的地方。正專心找著攀登點呢,一抬頭,他喵的,嚇我一跳!
前方幾米處,赫然站著一個人。黑色長袍,身形高大健碩,月光照在他頭頂上還泛著光,是個和尚。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也不說話,眼睛在幽暗漆黑的夜色里發出淡淡的金黃色光芒。右手拄著一柄很長的武器,杵在地上,宛如天兵天將般,多少有點神聖了。
我被嚇得一個踉蹌,本能地舉起手機,拿手電朝他的臉照了過去。
結果手機剛抬起來,他瞬間邁步衝到我跟前,左手一把按住我的手機,右手將那柄武器往地上重重一戳。「鐺」的一聲悶響,地面都跟著顫了顫,能聽出來那傢伙分量不輕。
我一時判斷不出是敵是友,但我練了這麼多年武術,也不是吃素的。右手鬆開手機,左手接住,回身卯足了勁全力一甩,手機帶著風聲直奔他面門砸去。
只見他不慌不忙,不躲不避,只是把頭微微偏了偏。手機結結實實砸在了他肩膀上,「啪」的一聲,屏幕碎了,後蓋飛出去老遠,電池不知道彈到哪個草叢裡去了。挨了我全力一擊,他跟沒事人一樣,紋絲不動。
而我的手就像砸在了一塊鋼板上,又痛又麻,整個人被震退了好幾步。
低頭一看,手機已經斷成了八瓣。我暗罵一句:「這破摩托羅拉就是不行,真不結實。等出去我換個諾基亞,砸死你。」
我還沒從手上的麻痛中緩過來,他已經又一次衝到了我面前。
到底我才十三歲,在他面前說跟小雞仔一樣,真的一點都不誇張。不過這次他並沒有傷害我,只是快步走到我面前,豎起右手的食指輕輕放在嘴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我這才明白他並不想傷我,於是也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借著月色仔細看去,這才認出來——正是之前在大殿裡整治我裝暈的那個黑灰僧袍的和尚。
月光映在他那刀刻般的臉上,稜角分明,顯得格外剛毅,空氣中隱隱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我這才看清他手裡的武器,其實就是把普通鐵杴。我強烈懷疑他在寺里就是負責種地的。
他彎下腰,壓低聲音說道:「我看到你朋友剛才跳進去了,現在你聽我的,我帶你一起去救你朋友。
如果你不聽話,我會直接打昏你,等事情處理完了再回來救你。聽懂了嗎?」
他都這麼說了,我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不過他願意救我的朋友,我很高興。我亮起那雙天真可愛、充滿感激的大眼睛,看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招對付小女生最好使了,就是不知道和尚吃不吃這套。
他也不再多話,右手拎起鐵杴,帶著我沿著石牆快步向東走去。我急忙快步跟上,在他後面跌跌撞撞的走著,走了大概一百多米。
他似乎練過輕功,也可能對這附近實在太熟了,走起來如履平地,健步如飛。我腿短,小跑著都險些跟不上。
二人順著外側牆體走到一處比較高的土丘旁,他幾步走上去,順手把我也拉了上去。這邊的石牆比較矮,只有一米多高。我倆一前一後翻過石牆,輕手輕腳地落在了舍利子塔內部的區域。
手機壞了個徹底,只能借著月光打量四周。
放眼望去,一座座舍利子塔錯落有致地排列著,塔身通體透明,能看到裡面供奉著一塊塊大小不一的舍利子。
塔的周圍擺滿了各種貢品,香燭燃過的痕跡斑斑駁駁,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濃的禪香味。遠處便是遊客參觀的那條通道。
這裡的信徒願力和念力濃郁得讓人渾身不自在,我的雞皮疙瘩起了一波又一波,完全停不下來。
他做了個手勢,示意我跟上。兩人快步穿過舍利子塔區域,來到遊客通道。遊客通道是一條木質長廊,兩側零星點著幾支香燭,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把長廊照得忽明忽暗。
我心想這也太不講究了,木質走廊點明火,消防部門平常不找你們嗎?
而遠處,風聲呼嘯著穿過走廊,散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像有怨死的亡魂等待著我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