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氣候潮濕,剛到那裡還有些水土不服,前幾天渾渾噩噩的。
我們在廟裡住了大概半個月,每天吃齋念佛。凌晨四點就得起床,所有人排成一字長龍,由一個僧人打頭,邊念經邊繞著寺廟轉圈。走完還不算完,還要跪在大雄寶殿裡,整整兩個小時。不少人跪到直接暈過去。我也實在撐不住,膝蓋疼得像碎了般,後腰鑽心地痛,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蒲團上。
正糾結著還要跪多久,餘光一掃,跪在我旁邊的胖子已經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他躺下去以後,居然偷偷睜開一隻眼,沖我眨了眨。我頓時會意,果斷也往地上一歪,裝暈。
結果我剛躺下,他喵的,結束了!不用跪了!
胖子一個翻身爬起來,拍了拍我的臉,笑嘻嘻地說:「別裝了,可以去善堂吃早齋了。」
我心想這剛躺下立馬就醒,也太假了,不符合常理啊。於是我沒理他,繼續閉著眼裝死。
馬上我就後悔了。
寶殿右後方冷不丁走出一個和尚,穿著灰色僧袍,又黑又壯,走路帶風,兩步就到我面前。他二話不說,單手抓住我的後領,輕輕一提。我當時雖然才十三歲,也有一百斤左右了,他拎我就像拎一隻小雞崽子,面不改色地把我提到了外面的廣場上。我渾身顫抖,不敢睜眼。
他拍了拍我的腦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木瓶,拔開木塞,湊到我鼻子底下讓我聞。一股清涼至極的氣息猛地竄進鼻腔,瞬間從頭頂灌到腳底,整個人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腦袋裡那些昏昏沉沉的東西一下子全被衝散了。
那氣味有點像藿香正氣水,但又不太像,說不出的清冽。
我正陶醉在這股涼意里,他突然伸手在我胳肢窩底下狠狠擰了一下。
「嗷」的一聲,我像觸電一樣彈了起來,整個人蹦出去三尺遠。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一邊問我好些了沒有,一邊又抬起手作勢要擰。我嚇得連連擺手後退:「好多了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說完撒腿就跑,一溜煙歸隊了。
找到胖子的時候,他已經拿著木頭碗筷坐在齋堂里等我了。遠遠看見我狼狽的樣子,沖我一樂:「怎麼樣,大少爺,給你那頭暈的老毛病治好了沒?」
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下等開飯。別說,那些打飯的和尚是真厲害。我看周星馳拍《食神》里那些誇張鏡頭,搞不好是有現實依據的。
幾百號人坐了五六排,每排十幾個人,那些打飯的和尚單手托著幾十厘米長、又厚又重、裝滿素菜的大木盆,另一隻手抄起勺子挨個打菜。一圈下來臉不紅氣不喘,臂力大得嚇人。
我們最愛吃一種很細的素麵,雖然是素的,但湯頭鮮美,麵條爽滑,每次都能吃好幾碗。不過一連吃了十幾天素,我肚子裡的饞蟲實在受不了了,做夢都在啃雞腿。
住了幾天才發現,這廟比我想的大得多。從山門到山頂的大殿,要爬幾百級台階,我和胖子第一天爬上去,腿都軟了。半山腰有一座座舍利塔,塔身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正值端午節,一行人就在台上輪流表演武術,底下圍觀群眾不時拍手叫好,現場熱鬧非凡。
廟門口的兩口大功德箱,沒一會兒就被塞得滿滿當當,鈔票都往外溢。那香火燒得叫一個旺,煙霧騰騰,連香爐旁邊那棵老松樹都被熏得烏漆嘛黑。香客們磕頭許願,那股子願力和念力聚在一起,連我這個半大孩子都能感覺到不同尋常,渾身汗毛微微豎著。
所以說寺廟還是掙錢,無本的買賣,快趕上印鈔機了。
表演結束,又休整了一兩天。走之前那個晚上,寺里給我們加了餐,素麵里多放了一勺菌菇油,香得胖子連幹了五碗。
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我心想可能是我耳朵進水了,也沒多想。
那天我吃了很多蔥花素麵,又灌了好幾碗湯。平常都是一覺睡到大天亮,雷打不動,偏偏那天,半夜讓尿給憋醒了。
我們住的宿舍是大通鋪,夏天鋪滿了涼蓆,一個挨一個,睡得橫七豎八。福建靠海,空氣又悶又潮,寺里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腳踩上去滑溜溜的。山里沒有燈,伸手不見五指,加上那天是多雲的天氣,月亮時隱時現,只能勉強借著一點微弱的月光,和我那部破得掉渣的八手摩托羅拉手機照明。
我迷迷瞪瞪坐起來,發現身邊的胖子不在鋪上。也沒多想,估計他也是上廁所去了。我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借著那點慘白的光和時有時無的月色,出了宿舍門。沿著那條窄窄的石板小路一直走,穿過黑黢黢的小樹林,便到了盡頭。那用石頭砌的廁所,靜靜矗立。
悶頭尿完,渾身舒坦。邊系褲子邊往外走,剛出廁所門,迎面就撞上了胖子。
我正好開著手機手電筒,便想逗逗他,把光往他臉上一晃。這一晃,我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冰水,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只見他面目猙獰,眼珠子整個翻了上去,只剩下一片眼白。臉上不知被什麼東西劃出了好幾道血痕,皮肉翻卷著,還滲著血珠。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像是被什麼東西撕扯過。他就那麼直直地站著,目光呆滯,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對我手電筒的光沒有任何反應。
出於本能,對危險的那種最原始直覺,我渾身猛地打了個冷顫,雞皮疙瘩從胳膊一路竄到後腦勺。
我被嚇得蹬蹬蹬連退了好幾步,後背「砰」的一聲撞在了冰涼的石牆上,撞得我肩胛骨生疼。
還沒等我緩過神來,胖子突然臉色一變,五官扭曲得不成人樣,眼神一狠,喉嚨里發出一聲「嗷」的怪叫,不像人聲,倒像是什麼野獸在嚎,舉起雙手就朝我撲了過來。
我嚇得魂都快飛了,但到底是練了七八年武的人,身體比腦子先動。左腿猛地蹬住身後石牆借力,整個人凌空翻起,右腿卯足了勁,照著胖子胸口就是一記狠踹。這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他胸骨上,直接把他踹得倒飛出去三四米遠,重重地砸在地上。
胖子仰面躺在石板地上,沒有慘叫,也沒有掙扎著爬起來。他渾身像篩糠一樣劇烈顫抖著,腦袋左右瘋狂旋轉,嘴裡開始往外吐白沫,一團一團的白沫順著嘴角淌下來,在慘白的手機燈光下格外瘮人。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嚇得腿都軟了,只敢舉著手機遠遠地照著,渾身汗毛倒豎,一步也不敢上前。
正不知該怎麼辦,胖子突然直挺挺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動作僵硬扭曲,完全不像一個正常人的姿態。他歪著身子,踉蹌了幾步,然後猛地轉身,朝著來時那條黑黢黢的小路狂奔而去。
我怕他出事,咬了咬牙,急忙跟上去。他跑得極快,腳踩在布滿青苔的石板上,一步也不打滑。這漆黑的夜,對他好像根本沒有影響。我隱隱覺得不對勁,不敢驚動他,趕緊關了手電,借著雲縫裡漏出的那點微弱月光,一路尾隨。
穿過那條黑黢黢的林中小道,又拐上一條年久失修的木長廊,腳下的木板被踩得咯吱作響,聽得我自己都心驚肉跳。
抬頭一看他跑的方向,我整個人頭皮嗡地一下炸開了。他正直直奔著半山腰那座舍利子塔衝去。
那地方供著幾十位得道高僧的舍利子,幾百年香火不斷,氣場濃得嚇人。我站在這個距離,後脖頸子那股麻勁兒又竄了上來,比白天強了十倍不止。
我不知道胖子為什麼往那兒跑。但我知道,就憑我倆這麼冒冒失失的闖進去,恐怕歷代高僧會顯靈,一人給我倆一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