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梓悅還在平復氣息，胸脯不斷地上下起伏著。我隱約好像看到了一絲不該看的，瞬間臉一紅，趕緊扭過頭去，不再看她。
過了一會兒，她喘勻了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昨晚……我打坐的時候，肚子忽然疼。」她說到這兒頓了一下，耳尖紅了。「你睡得挺熟的，我就沒叫你。我走得挺遠的，怕吵到你。」
她停了停，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衣角。
「我解決完了，站起來，一抬頭——」
她忽然不說了。過了好幾秒，才低聲接下去：「我面前站著一棵樹。我明明記得來的時候那裡什麼都沒有。」
「我拿火光照了一下。」
她又停了。
「那不是樹。是那條最大的蟒蛇。它盤在那兒，信子都快碰到我臉上了。」
她攥緊了手裡的扇子，指節發白：「我頭都沒回，拼了命跑。一邊跑一邊用罡風開路，真氣就是這麼耗掉的。」
她越說聲音越低，最後低下了頭，似乎覺得是自己拖累了我。
我見她這副模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說：「別難過了，咱這不是成功跑出來了嗎？都還活蹦亂跳的，也沒缺胳膊少腿，就是頭髮多掉了好幾根。哈哈哈，回去你可得賠我。」
她被我說得一樂，拍了拍胸脯，順著我的話往下接：「沒問題，回去我賠你——賠你一頂假髮都沒問題！」
氣氛緩和了許多。河對岸的蛇群也漸漸散去了，不一會兒便消失得乾乾淨淨，好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望著頭頂湛藍的天空和遠處山脊上緩緩升起的朝陽，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仿佛只是一場噩夢，醒了就什麼痕跡都不剩了。
這時，趙梓悅忽然拉起我的手。她的手挺涼的，還帶著雨水的潮氣。
「剛才謝謝你。」她看著我的眼睛，聲音低低的，「謝謝你願意留下來拖住那些蛇。從沒有人這樣對我。」
她停了一下。
「我記住了。」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突然有點疑惑，問道：「你不是備選聖女嗎？珈藍教家大業大，你從小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的，怎麼會從沒有人這樣對你？」
看來有錢人也有煩惱。還是知足常樂，幸福才能常伴左右啊，不過我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我轉過身，朝小鎮的方向走去，邊走邊說：「走吧，咱去這鎮上逛逛。主要是搞點吃的，折騰了一整夜，餓死我了。」
她伸手在我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嗔道：「吃吃吃，就知道吃。走吧，正好我也想洗一洗，身上太髒了。」
就這樣，我倆沿著那條碎石路慢慢往小鎮深處走去。鎮子上人煙稀少，走了沒多遠就發現好幾座荒廢已久的石屋，門板歪倒，牆角長滿了青苔，顯然很久沒人住了。也不知道這裡到底什麼情況。無奈，我倆商量了一下，決定去敲那戶屋頂上正冒著炊煙的人家。
穿過碎石路和花草垂柳，我們走到了那戶人家的院門外。她似乎有點怕生，躲在我身後，讓我去敲門。我無奈地回頭看了看她，心裡直犯嘀咕：怎麼跟火車上的彪悍姑娘判若兩人？不過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上前兩步，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木門，大聲喊道：「有人嗎？有人嗎？」
等了一會兒，門那邊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吱呀一聲，門開了，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姑娘從門縫裡怯生生地探出腦袋來，打量著我們，問道：「你們找誰啊？」
此時我已經餓壞了，為了不被拒絕，我用出了此生最慈祥的表情、最和善的眼神，溫柔又輕聲細語地說道：「你好呀，小妹妹，我們是外地來的遊客，不小心迷路了。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想在您這兒討碗水喝，有吃的就更好了。」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脆生生地說了句：「你等一會兒哦，我要去問問奶奶。」說完便關上了門。我覺得有戲，轉身一臉得意地看向趙梓悅。趙梓悅見我這樣，趕忙夸道：「哎喲，真不錯，不愧是傳奇體育生。」
「那當然，以後誇我得換點新詞，都沒什麼新鮮感了。」趙梓悅上前伸出腳尖輕輕踢了我一下，嗔笑道：「美得你。」
不多時，門又吱呀一聲打開了。一位穿著青色粗麻布衣、身形佝僂、滿頭銀髮的老奶奶走了出來。她先是上下打量了我倆一番，然後用十分緩慢的語速說道：「聽我孫女說，你們是外地來的遊客，想討點吃的，是嗎？」
老奶奶的語速很慢，那幾句話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歲月塵埃，悠悠地飄到了耳邊，讓人莫名覺得心安。我趕忙點點頭說：「是的，我們不是壞人！」
老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曬乾的橘皮。她沒有多問，只是側了側身，把門讓開了一條縫。
「跟我來吧。」
我倆急忙跟了上去。小院不大，右邊辟出了一塊菜地，種著幾畦青菜，看樣子都被精心打理過，西紅柿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像一盞盞小燈籠，豆角也長得格外粗壯，一根根垂下來，把藤架都壓彎了。左邊是一間低矮的小石屋，看樣子是旱廁。中間一條碎石板鋪成的小路，直通向一座木質的老房子。
那房子不算大，分成了三間，周圍堆了些柴火和雜物，角落裡還立著一口碩大的水缸，裡面蓄滿了清澈的水，水面映著天光，像一面圓鏡。老奶奶走到水缸旁，拿起水瓢舀了些水倒在木盆里，慈祥地笑道：「先洗洗吧，看你們倆這副狼狽樣子，哪裡像遊客，倒像是逃難出來的。」
老奶奶身後的小姑娘也探出腦袋，跟著附和了一句：「就是就是！」
我走到盆前俯下身，借著水面的倒影一照，才發現自己臉上滿是泥濘、汗漬和凝固的血痕，頭髮也亂得跟雞窩一樣，活像個剛從戰場上爬下來的小叫花子。我趕忙好好地洗了幾把臉，又沖了沖頭髮，然後把盆里的水換過，重新打滿，讓趙梓悅也洗一洗。趁著我們盥洗的間隙，老奶奶轉身進了屋，不多時拿出兩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襯衣，說道：「你們的衣服都爛成什麼樣了，換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