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全場譁然。趙梓悅望著眼前這位老者,所有的堅強和隱忍在這一刻全部崩潰,她像個孩子一樣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邊哭邊撲進那老者懷裡,抽泣著喊道:「對不起,父親!」
我見一切終於結束了,緊繃的神經驟然鬆開,眼前一黑,整個人便軟軟地倒了下去。太累了,太疲憊了,我已經拼盡了全力,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都被榨得乾乾淨淨。
不知過了多久,我悠悠轉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趙梓悅那張精緻可愛的小臉。她滿臉愁容,眉頭擰成了一團,正拿著一塊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我的臉頰,動作輕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抓住了她的手。她渾身一顫,像觸電般僵了一瞬,隨即驚喜地喊道:「你醒啦?」話音未落,她整個人便撲到了我身上,抱著我哭得梨花帶雨,一邊哭一邊說:「你終於醒了,你嚇死我了!」
我本來身體就虛弱,剛剛才恢復了一點意識,被她這麼一撲,好懸沒當場又背過氣去。我趕忙喘著氣說:「我確實沒事……不過再讓你壓一會兒,恐怕就有事了。」
她嬌嗔一聲,破涕為笑:「切,說得好像誰稀罕抱你似的。」剛要起身,這時,門外走進來一位身穿青灰素袍的老者。這老者身形不算高大,但雙眼炯炯有神,像兩盞深不見底的古井,一頭長髮梳得整整齊齊,束在腦後,整個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深沉而強烈的威壓,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趙梓悅扭頭見他進來了,趕忙站起身,面色緋紅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低下頭恭敬地喊了一聲:「父親。」
啊?我聞言一驚——這位老者,竟然是趙梓悅的父親?我滴媽,怪不得看起來這般厲害。嚇得我趕緊掙扎著想坐起身來行禮,雖然我也不會什么正經禮數,但長輩站著、我躺著,總歸是說不過去的。奈何身體實在虛弱,撐了好幾回都沒能坐起來,胳膊像麵條一樣軟。
那老者幾步便走到了床前,伸出手虛虛一按,語氣輕淡地說了一句:「不必多禮。」說來也怪,他的手明明沒有碰到我,可我卻感覺到一股強悍而不容置疑的威壓,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直接將我穩穩地按在了床上。
這時,趙梓悅拉著那老者的手,向我介紹道:「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父親,珈藍教福建分堂的長老。」
我急忙點點頭,恭敬地喊了聲:「伯父您好。」那老者慈眉善目,眼睛笑眯眯地看著我,緩緩說道:「你就是閆天行?我聽小女說起過你。不錯,年少有為,又是巫祝會的候選人之一,後生可畏啊。假以時日,恐怕你會成為連老夫都要仰望的存在。」
到底是年輕氣盛,聽到這老者這般誇讚,我心裡頭還是十分受用的,像吃了蜜一樣甜。不過人家既然這麼客氣,我也不能差了禮數。商業互吹嘛,人捧人,才能捧上天。
此時我感覺身體也恢復了些力氣,便從床上下來,左手為掌、右手握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武術禮,朗聲說道:「哪裡哪裡,前輩您身份尊貴,修為更是高深莫測,晚輩就是再磨鍊一百年,也不能望您項背啊。」
那老者聽得頗為受用,發出一陣中氣十足的爽朗大笑,笑聲震得窗欞都微微發顫,然後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說道:「好小子,那你好好養傷,我就不多打擾你了。」說完,又扭頭看了趙梓悅一眼。畢竟是人家的閨女嘛,這一眼裡頭,有慈愛,同時也有幾分警告我倆別亂來的意思。
等那老者走後,我立刻轉頭問道:「小青怎麼樣了?」
聽到我的話,趙梓悅的神色瞬間黯淡了下來。她低下頭,眼眶微微泛紅,肩膀止不住地抽搐起來,幾行熱淚順著臉頰滑落,哽咽著說:「她已經……去世了。是我親手安葬的,就把她埋在她父親的墳旁邊。」說著,她從袖口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是她留給你的,你看看吧。」
我此時還是有些無法接受這一切。各種情緒在心中翻湧交織,像一鍋煮沸的水,一時沒忍住,我也哭了出來。我接過信,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小心翼翼地展開。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十分清秀的字跡,一筆一畫寫得工工整整:
「天行,見字如面。
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沉寂多年的生命又重新冒出一絲光亮。我自幼父母雙亡,遭人冷眼,吃百家飯長大,生活的孤獨和痛苦,無數次淹沒我的內心。
我也時常問自己: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來到這裡的意義是什麼。現在我知道了,原來一切都是天註定的,註定你我相遇。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我已經準備好了一切可能。如果順利剿滅蛇群的話,我們一起去看看海吧。終日困在群山之中,我想感受一下遼闊的大海。」
小箐留
啪嗒,啪嗒。我的眼淚止不住地落在信紙上,洇開一團又一團的墨跡,把那些清秀的字跡暈染得模糊不清。趙梓悅走上前來,輕輕撫著我的肩膀,然後張開雙臂將我抱住。我在她懷裡嚎啕大哭起來,像是要把這些年積攢的所有委屈和不甘,全都宣洩出來一樣。我時常痛恨命運的不公,可我能做的,只有百折不撓罷了。
我足足哭了好一陣,哭到眼睛紅腫,淚水乾涸,卻依然止不住心底那股洶湧的悲傷。趙梓悅就這樣緊緊地抱著我,一言不發。過了許久,她才輕聲說道:「走吧,去看看她。」
我點點頭,沙啞地應了一聲:「好。」起身穿好衣服,推開房門。一出門,刺眼的陽光便直直地照射下來,晃得我眯起了眼。遠方的群山依舊蒼翠如畫,路兩旁鬱鬱蔥蔥的垂柳隨風搖曳,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寧靜祥和,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沒有蛇群,沒有戰鬥,沒有鮮血,也沒有人離開。
眼睛剛適應陽光,我這才發現,剩餘的幾十名鄉親們正拿著各式各樣的東西,齊齊地等在門外。他們見我出來,紛紛圍上前來,各種感謝的話從四面八方湧來,還有人將這裡最珍貴的雞蛋、叫不上名字的草藥、采來的山珍,一股腦地往我手裡塞。我實在拿不下了,不得不提高聲音說道:「鄉親們!感謝你們的好意!我想先去後山看看小青,這些東西你們都拿回去吧,以後搬遷出去,也都用得著。」
又來回推辭客氣了好一陣,我和趙梓悅才從人群中脫出身來。她領著我,沿著那條碎石路,慢慢向後山走去。我剛恢復了一些體力,走得不快,每邁一步,心裡的痛楚就像被刀子剜了一下,連呼吸都覺得悲傷。
就這樣,我們走到了後山一棵高大的老樹旁。這裡立著兩座新墳,一座是小青父親的,一座是小青的,小青的碑上刻著一句古詩: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落款沒有寫立碑人的名字,只刻了四個字:「小箐摯友」。
趙梓悅站在我身旁,望著那塊碑,輕聲說道:「常聽她念叨,這是她最喜歡的詩句,便刻下來陪著她了。」
墳前還散落著些尚未燃盡的紙錢和供品,想來鄉親們剛剛已經來祭拜過了。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那兩座並排的墳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不知道該如何用語言來表達我的傷痛,因為那段回憶在我心底永遠無法忘懷。
我拿起剩下的紙錢,緩緩蹲下身,安靜地一張一張往火里遞。火苗舔著紙錢,紙灰像黑色的蝴蝶一樣飄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兒,越飛越高,最後消散在風裡。趙梓悅就站在我身後,默默地陪著我。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我扭頭一看,來的人竟是趙梓悅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