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者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一副仙風道骨、高深莫測的模樣,像一棵紮根在雲霧裡的老松。
他不急不慢地走到我身邊,也蹲了下來,拿起一疊紙錢,一張張地往火里添著,橘紅的火光映在他清瘦的臉龐上,明滅不定,溝壑般的皺紋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深邃。他緩緩說道:「梓悅已經把小箐的事告訴我了。確實,挺讓人惋惜的。」
我點點頭,啞著嗓子說:「謝謝伯父。您說,這世上既然有修行之人,那鬼怪和靈魂,也是真實存在的嗎?」
老者擺了擺手,微微一笑,說道:「不用老叫我伯父,都把我叫老了。你要不嫌棄我這把老骨頭,就喊我一聲趙叔吧。」
我心中燃起一絲希望——為了找到挽回小青的辦法,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我也絕不會放棄。我趕忙改口,鄭重地喊了一聲:「趙叔!」
趙叔轉過頭,笑眯眯地看著我,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又帶著幾分憐惜,緩緩說道:「這姑娘確實可憐。念在你情深義重,她也心懷正道,老夫就成全你這份因果吧。」
說完,他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凌空一旋。空氣竟被硬生生撕開了一個透明的漩渦,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圈盪開。一道柔和的白光從中閃過。再看趙叔的手心,已經憑空多了一枚潔白無瑕的珠子,瑩潤剔透,散發著淡淡的光暈,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趙叔托著那枚珠子,緩緩說道:「這是聚靈珠,我教聖物。只有分堂長老一級的人物才能持有。」
我和趙梓悅一臉驚訝地望著那枚珠子,我趕忙問道:「趙叔,這聚靈珠是做什麼的?」
趙叔將珠子放在指尖輕輕轉動,緩聲說道:「按道家的理論,魂屬陽,魄屬陰。人身有三魂七魄。七魄是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它們各司其職,負責人的感官和肉身運轉。
而三魂,是胎光、爽靈和幽精。這胎光源於母體,屬先天一炁,藏於祖竅靈光之中;爽靈來自太虛;幽精則是鬼怪精魄轉世投胎而來——這也是為什麼有人偶爾能想起前世的記憶,但也只是隻言片語罷了。
人死之後,胎光消散,爽靈歸還太虛,而幽精則會漸漸散逸於天地之間。除非這個人生前陰性的力量極重,比如執念、怨念、仇恨、願力等等,幽精便不會消散,化成我們所說的『鬼』。
它們終日聚集在陰氣旺盛的地方,常年不見陽光之處、水庫、老墳周圍,以吸食陰性力量為生。當一個人常年熬夜、縱慾無度時,陽氣衰弱而陰氣旺盛,再走夜路就容易撞鬼。
因為鬼魂需要吸食此人身上的陰性能量來維持自身,不過多半也沒什麼大礙,無非是變倒霉些、體質變差,嚴重的可能會感冒發燒,甚至產生幻覺。不過,鬼也是可以修煉的,修到極致便是陰神——正好對應了道家修煉的另一個目標,陽神。」
我聽完這番話,內心頗受震撼,像一扇沉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門後是一片從未見過的天地。平常總聽人說撞鬼撞鬼,原來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不過這老頭明明是珈藍教的,怎麼對中原道家的修煉體系如此了如指掌?看來這畫骨教和中原各派之間,還有不少我不知道的淵源。趙叔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心中所想,眼睛微微一眯,精光內斂,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也不解釋。
我也不怕他看穿我的心思,因為此刻沒有什麼比能復活小箐更重要的了。我趕忙追問道:「那這枚珠子,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趙叔頓了頓,繼續說道:「人死後,三天之內三魂七魄會逐漸消散,七天之後則會回魂。方才我用這聚靈珠,將小青的三魂七魄盡數聚在其中。這枚珠子,我交給你。日後你的修為境界到了,自然能夠激活它。到那時,你便可以引她出來,教她修煉法門,讓她重新凝聚成形。到那一天,她再回到這世上,也未嘗不可。」
說完,他把珠子遞到我面前。我欣喜若狂,眼淚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往下掉,伸出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珠子,像捧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我將它妥帖地收進內側的衣兜里,用手掌緊緊按住,仿佛能感受到那裡面沉睡著一個小小的、等待被喚醒的生命。趙梓悅也一臉開心地看著我,眼角泛著淚光,輕聲說道:「太好了!」
「嗯!」我重重地點了點頭,在心裡暗暗發誓:從今往後,這枚珠子,我就是睡覺也不能離身。一定要努力,早日將小青救回來。
收好珠子,我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說道:「走吧,村民給咱們辦了慶功宴,咱們怎麼也得去露個面啊。」
趙梓悅點點頭,也笑了起來:「哈哈哈,經過昨日那場大戰,我真氣消耗太大了,現在也確實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走吧,去大吃一頓。」
趙叔欣慰地笑了笑,負手而立,說道:「你們去吧。年輕人的熱鬧,我這把老骨頭就不摻和了。」
我和趙梓悅一前一後下了山。一路上,我恨不得走兩步就把那枚珠子掏出來看一看,生怕它磕了碰了。最後趙梓悅實在看不下去了,沒好氣地說:「你放心吧,你也太小看聚靈珠的結實程度了。別說磕磕碰碰,就是用大法術狂轟濫炸、用大卡車來回碾,都不會有一絲裂痕的。剛才我爹親口告訴我的。」
我這才放下心來,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一路下山,慶功宴就設在村子中間那條碎石路上。幾張舊木桌拼成一長排,擺了滿滿七八桌,桌面擦得乾乾淨淨,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木頭的本色。
老奶奶和珠珠坐在中間那張桌旁,正朝我們這邊張望,遠遠地就沖我們招手。我倆趕忙快步跑了過去,還沒走近,一股濃郁的香味便撲鼻而來。桌子上擺滿了各種山珍野味,有村民從山裡獵來的野兔燉得酥爛,肉香四溢;有清晨剛采的蘑菇和野菜還帶著露水的清甜;有自家散養的溜達雞和土豬肉,紅燒的、清燉的、醬滷的,一盆一盆地往上端。
那會兒哪有什麼預製菜,每一樣都是實打實的真材實料,香得人恨不得當場翻個跟頭。
我一屁股坐在木凳上,那老舊的木凳被我坐得猛晃了一下,差點沒把我掀翻在地,惹得眾人一陣哄堂大笑。我摸了摸旁邊珠珠的小腦袋,又跟桌上幾位老人打了個招呼,宴席便正式開始了。我挺喜歡這種聚會,無論是紅事還是白事,一桌人圍坐在一起,推杯換盞,儘是人間的煙火氣。
席間,鄉親們輪番端著杯子來敬我,每個人都說著感激的話,好不熱鬧。每一張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三三兩兩地商量著搬家的計劃,有的說要去投奔城裡的親戚,有的說想在鎮子上開個小買賣,有的已經在盤算著給孩子找個好學校了。
當然,喝的不是酒,只是村民自己釀的野果汁,酸酸甜甜的,入口清爽,非常好喝。我到現在也不怎么喝酒,凡事都要保持清醒——當然,除了後來去文始道偷醉仙釀的那次。
聚會一直持續到午後,飯菜的香味和人們的歡笑聲在碎石路上久久不散,直到太陽開始偏西,眾人才漸漸散去。幾個手腳勤快的村民張羅著收拾碗筷桌椅,我和趙梓悅則慢慢走回了老奶奶家。這幾天我一直借宿在這裡,對院子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熟悉得都快趕上自己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