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的速度很快，沒過多長時間便到達了市區。直升機緩緩降落在邯鄲郊外一處很大的停機坪上，螺旋槳的轟鳴聲漸漸平息下來。幾個人收拾了一下，跳下飛機。梓悅拉著我的手，有些不舍地問道：「你想回哪裡？我送你。」
當著趙叔的面，我也不敢太過放肆，擺擺手說：「不用啦，遠著呢。我得回保定，先回家一趟看看我媽，然後還得趕回武校參加比賽集訓。」這一趟折騰下來，距離集訓開始只剩下七八天了，時間卡得緊緊的。
她有些失落地低下頭，小聲說了句：「好。」我看她這副樣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但人生何處不相逢呢。以後肯定還會見面的。」
她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欣喜地問：「真的嗎？」我認真地點點頭，一字一句地說：「當然是真的。咱們拉鉤。」
於是我倆用了這種小孩子之間最鄭重的約定方式，認認真真地勾住了彼此的小指，異口同聲地念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念完，我鬆開手指，笑著說：「好啦，我得去找個酒店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再給手機充上電，然後就坐車回去了。你也趕緊回去吧，別讓趙叔等太久。」她點點頭，突然從袖口裡掏出一張紙條塞到我手心裡，紙條上寫著一串數字。「這是我的電話號碼，一會兒我也去補辦一張手機卡。你充好電記得第一時間聯繫我哦。」
「放心吧，充上電，我頭一個就聯繫你。」得到我的保證，她才終於放下心來。我又轉身走到趙叔面前，恭恭敬敬地道了個別，然後拎起那袋豆角，背上布包，轉身朝路邊走去。
趙叔負手而立，望著我漸行漸遠的背影，見趙梓悅神情有些不舍又有些迷茫，於是伸手輕輕撫摸著趙梓悅的頭髮，緩緩開口說道：「我放他走，是有原因的。
組織上交給我們的任務，是緝拿所有巫祝會的候選人，阻止他們激活傳承，讓他們被各派逐漸蠶食殆盡。但此子身後背負著莫大的機緣，連我這等修為的天眼通，都參不透他日後的因果。
我回去自會給組織一個交代。最近教內各派系之間的鬥爭越來越嚴重了，你作為備選聖女，日後免不了要陷入鬥爭的漩渦。把他留下，也當是給你留一個強力的外援了。」
趙梓悅望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好。」
此時正值上午，降落的地方還挺偏僻，四周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和零星的農舍，遠處隱約能看到一條灰撲撲的公路。我沿著小路慢慢往前走，回味著這段時間以來的種種經歷，那些生死一線間的時刻、那些離開和留下的人，在腦海里一幕幕閃過，只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好幾歲。
邊走邊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聚靈珠。這枚珠子現在可是我的命根子，事關小箐的性命，我恨不得一秒鐘掏出來看一次才能安心。小路不寬，兩旁種著整整齊齊的行道樹，樹影斑駁地鋪在路面上。
走了沒多久，遠遠地便望見了一個村莊，紅磚青瓦的房屋散落在田埂之間，炊煙裊裊地從幾戶人家的煙囪里升起來。
我這人天生自來熟，看到路邊有位老伯正揮著鋤頭在地里忙活，便走上去打了個招呼，打聽了一下這是什麼地方，有沒有去城裡的車。
老伯停下鋤頭，抬起袖子擦了擦滿是汗水的額頭，扯著大嗓門熱情地說道：「這是叢台縣黃粱夢村！要進城的話，每隔一個小時就有去市區的公交車，就在村東頭的車站等著就行。」
「黃粱夢」——這村名還挺浪漫。我謝過大伯，轉身朝村東頭走去。
路過村口的小賣鋪時，我進去借了個插座給手機充了會兒電。打開諾基亞，登錄QQ，上面果然攢了好多條消息，都是周曉玲和胖子發來的。看留言的內容，他倆狀態都還不錯：周曉玲已經回到武校等著集訓了，胖子在寺廟裡每天吃齋念佛、潛心修煉，說自己現在已經能初步掌控真氣了。真叫人羨慕啊，我一條一條地給他們回了消息。
充好電，我拔下手機，第一時間撥通了趙梓悅的號碼。電話接通了，聽筒里傳來那道熟悉的聲音。簡單聊了幾句，原來她已經到市中心了——哎，有錢人就是好，估計又是直升機直接飛過去的唄。
我把她的號碼仔仔細細地存進通訊錄，然後在小賣鋪里買了一個裝小物件用的塑料盒子，將那枚圓溜溜的聚靈珠小心翼翼地放進去，扣緊盒蓋，貼身的兜里放好。這珠子滑不溜手的，保不齊什麼時候就從口袋裡滾出去了——我可絕不能把它弄丟。
在村子裡的服裝店隨便買了套新衣服，又找了個澡堂子把渾身上下好好洗了一遍。這幾天在山裡摸爬滾打，跟蛇群大戰的，算是和之前經歷告個別。
換上新衣服，把舊的行頭連同那件蛇皮軟甲一起塞進新買的背包里，對著鏡子照了照，總算恢復了點人樣。收拾停當，我背上背包直奔村東頭。不多時，公交車來了，一路無話，晃晃悠悠地進了邯鄲市區。
我在路邊隨便找了家麵館，要了一碗蘭州拉麵，呼嚕呼嚕吃了個底朝天，然後打車直奔火車站。
買了張從邯鄲到保定的火車票。這回一切都很順利，沒有道士，沒有妖怪，沒有蛇群，只有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靠在普普通通的硬座上，隨著火車的節奏一搖一晃地打盹。
下午三點多到了保定站，我家離火車站不算遠，也就三四公里的路，打了個車幾分鐘就到了。推門進屋，家裡果然空蕩蕩的，老媽照例不在家，也不知道一天天的在外面忙些什麼。我給老媽發了條簡訊報了個平安，然後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乾淨的居家衣服，一頭栽倒在熟悉的床上，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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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家裡待著也沒什麼意思。我常年住在武校，這邊根本沒什麼朋友，街坊鄰居的臉都是陌生的。想了想，與其一個人悶在家裡，不如早點回學校去。
收拾好東西，我坐上了去縣裡的班車。也不知是這段時間經歷了太多，還是肩上多了幾份沉甸甸的責任，我整個人的氣質和之前判若兩人——腰背挺直，目光沉穩有力，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由內而外的自信。那是一種被磨礪過、被敲打過、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之後才會有的底氣。
到了縣裡，熟練地和門衛大叔打了聲招呼，便回到了武校的宿舍。因為我早就不在普通班級了，專職打比賽和武術表演，平時幾乎沒什麼人管我。
宿舍里只住著一兩個人，大多數時候就我一個人，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床板的吱呀聲和窗外的風聲。我挽起袖子把落滿灰塵的房間收拾了一遍，又給周曉玲和胖子各發了一條簡訊，告訴他們我回來了。
我躺在床上，望著斑駁的天花板，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我一定要變得更強。
無論是巫祝會候選人這個身份，還是復活小青的執念，還是趙梓悅這個備選聖女的處境——哪一件事都背負著千鈞重負。如果不夠強，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受傷害，看著自己被人欺辱。我受夠了那種無力感，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了。
周曉玲聽說我回來了，便約我傍晚一起去食堂吃飯。一段時間沒見，加上之前經歷了那麼多驚險的事，此刻的我格外享受這種安逸又溫馨的日常時光。
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看天色漸漸向晚，便起身收好聚靈珠，對著那枚珠子自言自語道：「小箐，我帶你去參觀參觀我們食堂哦——不過我洗澡換衣服的時候，你可不許偷看，哈哈哈。」當然，珠子一如既往地沒有任何反應，靜靜地躺在盒子裡，泛著淡淡的微光。
不多時，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操場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暖黃的光暈灑在煤渣跑道上。
我出了宿舍樓，沿著操場邊緣一路走到女生宿舍門口。武校的女生很少，幾百名男生里就那麼十幾個女生，個個都跟寶貝似的被供起來，就連宿舍樓前這一小片空地都比別處安靜幾分。我掏出手機，給周曉玲發了條消息，告訴她我到了。
不多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樓道里傳來。一個身穿白色運動服、扎著高馬尾、眉清目朗的女孩出現在我眼前。似乎是很久沒見了，她很熱情地跑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兩條眉毛笑成了彎彎的月牙，脆生生地喊道：「嘿，好久不見！」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她忽然神色一頓，圍著我慢悠悠地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嘖嘖稱奇道：「怎麼感覺你……長高了？還又黑了些。整個人跟以前不一樣了，看起來比以前結實沉穩了好多。」
我怎麼跟她講我之前的經歷呢？那一切仿佛一場漫長的夢境，三言兩語根本說不清楚。我只得撓撓頭，裝傻充愣地笑了笑說：「那肯定啊，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更何況咱們都差不多一個月沒見了。」
她笑了笑，也不追問，大大方方地說：「好啊，走吧。你知道嗎，今天食堂加餐哎，據說是為了慶祝李英琦他們幾個拿了市武術冠軍。」
我有些疑惑地挑挑眉：「哦？這有什麼厲害的，我十歲的時候就是BD市槍術冠軍了。」
她也跟著幫腔，一本正經地點著頭說：「就是就是，天行可比他們厲害多了。」
「不過嘛，」我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我還真有點餓了。走吧，再不快去，好菜又要被那群餓狼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