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邊的風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從秘境深處一陣一陣吹出來,卷得夜媚兒裙角上的曼珠沙華像活了一般。她就那麼站在林塵面前,手裡轉著那條玄鐵紅鞭,鞭子梢在青石板上輕輕點著,一下,又一下,發出細碎的\"嗒嗒\"聲。那聲音不重,卻像敲在人心口上,連她身後幾個等著入秘境的小宗門弟子都不自覺地往旁邊讓了讓,沒人敢靠近這個紅衣女人三步之內。
林塵沒接話,右手食指在身側輕輕敲了一下。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女人。紅裙、紅繩束髮、眼角那顆小痣,還有那雙含著笑卻冷得很的眼睛,和東老傳訊里說的分毫不差。他見過不少人,三教九流、名門正派、邪道散修,卻沒見過這樣的,明明笑盈盈的,眼底卻像藏著一把淬了毒的刀,稍不留神就要見血。那晚在屋頂她沖他一笑時他就知道,這個女人不好惹。
\"林公子不說話,是信不過我?\"夜媚兒歪了歪頭,鞭子梢在地上畫了個圈,\"還是覺得,我一個魔道女子,不配和你這個群英會第一做交易?\"
\"說條件。\"林塵開口,聲音不高,也沒什麼情緒。
夜媚兒挑了挑眉,似乎沒料到他這麼幹脆。她收了笑,往石門方向掃了一眼,見其他弟子都在整隊、沒人注意這邊,才往林塵這邊又近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了幾分:\"裡面有個老東西,叫血骨老人,血煞門的二長老,築基後期。他是我這次來崑崙墟要找的人。\"
\"築基後期。\"林塵重複了一遍,指尖又敲了一下。
\"不錯。\"夜媚兒點頭,\"我一個人,打不過他。他身邊還帶著十幾個血煞門的死士,以及——\"她頓了頓,目光在林塵臉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瞬,\"你們青木門的王坤,還有那個被你們墟主拿下又跑掉的王奎。這兩個人現在都在血骨老人身邊,替他布陣、替他引路,秘境裡的地形他們比誰都熟。\"
林塵的眼神冷了幾分。
王奎、王坤,果然都投了血煞門。一個是在賽場處處置他於死地的青雲門長老,一個是在青木門處處置他於死地的二長老,這兩個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我憑什麼信你?\"他問。
夜媚兒笑了,那笑裡帶了點冷意:\"你信不信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有共同的敵人。\"她收了鞭子,聲音壓得更低,\"血煞門那幫雜碎,拿活人煉聚魂丹,拿弟子生魂餵血陣——這在魔道里,也是不允許的事。我是陰月教的,不是血煞門的狗。他們殺了我娘,這筆帳,我得找血骨老人、整個血煞門算。我來崑崙墟,就是來清理門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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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清理門戶\"四個字時,聲音很輕,卻像含著冰碴子,連她眼角那顆小痣都彷佛冷了幾分。林塵注意到,她握鞭的手在那一瞬間緊了緊,指節泛白,又很快鬆開。
林塵看著她,沒說話。
夜媚兒也不急,就那麼站著,任他看。風從秘境裡吹出來,拂起她鬢角一縷紅髮,她也不去理。過了幾息,她才又開口,語速不快,一字一句:\"我們做交易,對雙方都有好處——\"
\"我幫你找王奎、找王坤,幫你破血骨老人布在秘境裡的血陣,保你和你身邊這幾個人,在秘境裡不被血煞門的人陰。那些血煞門的死士,我比你們熟,他們身上的毒藥、暗器、埋伏的路數,我一清二楚。\"
\"你幫我拖住血骨老人身邊的死士,在關鍵時候,和我一起對血骨老人出手。你那一手提升行為的秘法本事,我看過,雖然還嫩,但是出其不意,能讓他吃上一虧。\"
\"事成之後,\"她抬眼,目光往秘境深處那片幽黑里看了一眼,低聲道,\"青玄祭壇里的東西,混沌傳承,歸你。我只要血骨老人的人頭,以及血煞門這些年從我陰月教搶走的一樣東西。我們各取所需,我不害你,你也別防我像防賊似的——你防著,累,我看著也累。\"
林塵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青玄祭壇、混沌傳承——這兩件事,東老在傳訊里只提了青玄祭壇,混沌傳承四個字,東老沒說過。這個女人,怎麼知道的?她又知道多少?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夜媚兒嘴角又勾了勾:\"別這麼看我,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你那點秘密,在我這裡不算秘密。你信不信,我連你靈海里那點黑色雜質是什麼,都知道?\"
林塵的眼神驟然一冷,按在劍柄上的手猛地收緊。
夜媚兒見他動了真怒,反倒笑了,擺了擺手:\"別急別急,我沒興趣拆穿你。我說了,我是來找你合作的,不是和你成敵人的。你的秘密,我替你守著——前提是,你別壞我的事。\"
林塵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敲了兩下。
他在想東老傳訊里說的那句話——\"可以暫時合作,但別信她。\"
可以合作,別信她。
七個字,夠了。
他抬眼,看著夜媚兒,聲音冷得沒有半分起伏:\"合作可以。\"
夜媚兒眼睛一亮。
\"但是——\"林塵頓了頓,青鋒劍在他背後微微震了一下,\"你要是敢耍花樣,敢動我身邊任何一個人,不管你是什麼陰月教教主、什麼聖女,我照殺不誤。\"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可夜媚兒看著他的眼睛,卻莫名覺得後頸一涼——這個少年是認真的。他真的會殺她,只要她敢動他的人。
她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這次笑得比剛才真了幾分:\"成交。\"
她伸出手,指尖纖細,指甲上塗著一點丹蔻。林塵看了一眼那隻手,沒握,只是點了點頭。夜媚兒也不惱,收回手,鞭子在腕上繞了兩圈,隨意地搭在臂彎里。
\"林塵,這誰啊?\"
李劍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慕容策、蘇婉清二人也走了過來,李劍心的手按在劍柄上,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慕容策懷裡的小紅喉嚨里滾出低低的威脅聲,背上的毛都豎了起來;蘇婉清站在林塵右後半步,沒說話,只是看了夜媚兒一眼,目光在她那張過分明艷的臉上停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往林塵身邊靠了半步,指尖悄悄攥緊了袖角。
\"一起走的。\"林塵言簡意賅,\"進秘境之後,她幫我們對付血煞門。\"
\"魔道的人?\"李劍心皺眉,劍眉擰成一團,顯然對\"合作\"兩個字有些牴觸,手按在劍柄上沒有鬆開。
\"血骨老人是築基後期,我們幾個加起來,正面硬拼也未必是對手。\"林塵看了李劍心一眼,\"她和血煞門有仇,目標一致。暫時合作,各取所需。進了秘境,命最重要,其餘的先放一放。\"
李劍心盯著夜媚兒看了兩息,夜媚兒沖他挑了挑眉,笑得一臉無辜。李劍心哼了一聲,終究沒再說什麼——他是劍痴,不是傻子,築基後期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真遇上了,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勝算。
\"我沒意見。\"慕容策咧嘴一笑,拍了拍小紅的頭,\"多個人多個幫手,只要她別在背後捅刀子就行。\"
\"我像是那種人嗎?\"夜媚兒歪頭笑。
眾人無言。
蘇婉清始終沒開口。她站在林塵身側,一隻手悄悄按在袖中的解毒香囊上,目光在夜媚兒那身紅裙上又掃了一眼,抿了抿唇,往林塵身邊又靠了小半步,肩膀幾乎要碰到他的胳膊。林塵察覺到她的小動作,側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是腳步微微往她那邊讓了讓,把她護在更靠里的位置。蘇婉清耳尖一紅,低下頭,沒說話。
八個人——林塵、蘇婉清、李劍心、慕容策、夜媚兒,再加上李劍心身邊三個天劍門的師弟,簡單整了整隊形,便依次踏入了秘境石門。夜媚兒走在最前面帶路,她對這秘境的路數顯然比在場所有人都熟,哪條路有瘴氣、哪條路有妖獸的痕跡,她只消抬眼一看便知;林塵和李劍心一左一右護在兩翼,石頭扛著大刀斷後,蘇婉清和慕容策在中間,三個天劍門弟子護著兩側,小紅被慕容策收進了靈獸袋,免得它在密林中發出動靜。
石門之內是一片濃稠如凝脂的灰黑霧氣,終年不散,牢牢籠罩著整片秘境腹地。腳下鋪滿層層疊疊的陳年青苔,吸飽了林間濕氣,踩上去濕滑綿軟,稍有不慎便會踉蹌滑倒,每一步行走都需凝神穩力。道路兩側矗立著數十株拔地而起的參天古木,樹幹粗壯異常,足足需要三四名修士合圍方可抱住,黝黑樹皮暗沉晦澀,似是常年被陰血濁氣浸潤浸染,透著一股陰森的死寂。
繁茂的枝葉層層交織,遮天蔽日,將天穹的靈光盡數阻隔,僅有零星微光艱難穿透葉隙,灑落細碎斑駁的光點,使得整片林地昏暗陰沉,恍如日暮垂暮之時。空氣中混雜著朽爛落葉的濕冷腥氣,還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腥煞氣,淡時幾乎難以察覺,越往秘境深處行進,那股血氣便愈發濃重凜冽,沉沉壓迫在眾人周身,嗆得人胸口悶堵,每一次呼吸都裹挾著濃郁的鐵鏽味。
整片密林死寂得駭人,無半分尋常山林的生機,不聞鳥雀啼鳴、不見蟲獸遊走,唯有一行人步履踩踏枯枝腐葉的沙沙聲響,在死寂的林間不斷迴蕩,被無限放大,平添幾分驚悚詭譎。
林塵緊隨眾人身形穩步前行,步履看似從容平穩,實則暗自運功調息,默默壓制體內未愈的舊傷。此前與周黑戰鬥留下的秘法後遺症尚未完全復原,此處秘境陰煞之氣濃郁刺骨,絲絲縷縷侵入肉身經絡,不斷衝撞他受損的經脈,引得周身隱隱作痛。他面色沉靜無波,不露半分異樣,指尖悄然運轉傷法訣,將自身靈力運轉得綿密柔和,緩緩遊走周身經脈,一點點沖刷淤積的煞氣,修復受損肌理。
他每踏出一步,丹田內的精純靈力便流轉一分,穩穩護住心脈與丹田,隔絕周遭暴戾的血煞之氣,同時緩慢滋養受損的經脈,壓制住體內隱隱翻騰的氣血。全程氣息沉穩綿長,未因療傷紊亂半分步法,更未讓身旁眾人察覺分毫異常,只暗自將傷勢穩住,保留全部戰力,應對未知兇險。
眾人剛縱深走入林間數十步,走在最前方探路的夜媚兒驟然駐足,玉手輕抬,做出噤聲止步的手勢,周身氣息瞬間收斂,戒備之意盡顯。
幾乎在同一剎那,林塵眸色微凝,抬手輕叩劍身,指尖在古樸劍柄上極速輕點,清脆細微的劍鳴低低漾開,既是警示同伴,亦是以劍氣探查周遭異動。他的目光穿透層層黑霧與交錯枝椏,牢牢鎖定前方幾十步外的幽暗黑松林,神識悄然鋪開,警惕著林間潛藏的殺機。
眾人見狀立刻停步,順著林塵的目光望去,心底皆是一沉。
只見幽暗的松林之間,數株粗壯古木的橫枝之上,零零落落倒掛著數具修士屍體。每一具屍體皆被麻繩穿透肩骨,倒懸於半空,脖頸處赫然裂開一道平整豁口,周身精血被盡數抽離,皮肉乾癟褶皺,膚色慘白如宣紙,毫無半點生機。穿林陰風緩緩吹過,屍體輕輕搖曳晃動,宛若一串串風乾的臘肉,驚悚至極。死者雙眼圓睜,眼底凝固著極致的驚恐與絕望,死不瞑目,可見死前曾遭受極致的恐懼折磨。
屍體正下方的泥土地面,以新鮮精血勾勒出一幅繁複詭譎的陣法紋路,暗紅色陣紋隱隱流轉微光,煞氣翻湧不息。陣眼位置散落著幾枚尚未燃盡的黑色符紙,符紙邊角之上,一朵猙獰的三瓣血花紋路清晰可見,正是血煞門專屬標識。
是血煞門的聚魂陣。
陣心處仍有一灘未完全乾涸的溫熱血漬,血水中浸泡著半枚殘破的弟子腰牌,牌面清晰鐫刻著一個「青」字,正是青雲門弟子的制式腰牌。顯而易見,這些遇害者,皆是此次進入秘境試煉的青雲門弟子。
剎那間,同行眾人神色盡數劇變。李劍心面色瞬間沉如寒潭,按在劍柄上的手掌青筋暴起,周身劍氣隱隱躁動,壓制不住滔天怒意。蘇婉清不忍直視眼前慘狀,悄然側過面龐,袖中玉手緊緊攥起,指節泛白,心底滿是悲憤與沉痛。身形魁梧的石頭瞬間橫握玄鐵大刀,刀身寒芒乍現,咬牙沉聲怒罵:「狗娘養的血煞門,手段竟如此歹毒!」
素來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夜媚兒,此刻臉上的戲謔溫婉盡數褪去,眉眼間覆滿刺骨寒意。她緩步走到血陣跟前,蹲下身來,以長鞭鞭梢輕輕撥弄殘留的符紙,又指尖輕點地面血漬,抬手湊近鼻尖輕嗅,秀眉緊緊蹙起。
片刻後她起身而立,清冷的聲音不帶半分溫度,徹骨寒涼:「這是血骨老人親手繪製的聚魂陣。血跡未乾,陣溫尚存,人並未走遠。他已經開始了。」
\"開始什麼?\"慕容策問,聲音有些發乾。
夜媚兒抬起頭,目光看向秘境深處那片越來越濃的黑霧,聲音很輕,卻讓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開始聚魂。他在用進來的弟子生魂餵陣,一個一個喂,餵到陣成,就開祭壇。再晚一步,這秘境裡進來的五十個弟子,一個都活不了。\"
林塵站在血陣邊,看著那幾具被抽乾了血的屍體,指尖在劍柄上越敲越快。他蹲下身,把那半枚泡在血里的青木門腰牌撿起來,用袖口擦乾淨,揣進懷裡。他又看了一眼那幾具屍體的傷口——傷口齊整,是被一刀割開的,下刀的人手法極熟,沒有半分拖泥帶水,顯然不是普通血煞門弟子能做到的。
\"血骨老人親自動的手?\"林塵問。
夜媚兒點了點頭,聲音很冷:「此人素來偏執,偏愛親自動手獵殺築基修士。在他眼中,築基期修士魂魄純粹、靈力醇厚,是滋養聚魂陣的最佳養料。」
林塵沒再說話,直起身,目光越過黑松林,望向秘境更深處那片翻湧的黑霧。他知道,從踏進這道石門開始,這趟秘境之行,就已經不是什麼群英會的試煉了。
這是一場局。一場以五十個弟子的生魂為注、以青玄祭壇為盤、以血煞老祖破封為目的的殺局。
而他們這八個人,已經走進了這盤殺局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