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第二聲巨響接踵而至,比第一聲更沉、更近,連擂台的青石板都被震得跳了跳。秘境入口方向那道黑煙越拔越高,裡面隱約裹著血紅色的光,像一隻張開口的巨獸,在日光下猙獰地喘息。
滿場的歡呼被這一聲悶雷生生掐斷,上千張臉齊齊轉向同一個方向,原本喧鬧的廣場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走!」李長老臉色一變,連裁判令旗都顧不上收,足尖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虹,率先朝秘境入口掠去。獨孤雲自高台起身,灰袍一拂,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還未散盡的威壓,壓得人心口發悶。
林塵把蘇婉清塞過來的生肌丹塞進嘴裡,又將剩下那枚一併揣進懷裡。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藥力順著喉嚨往下沉,左肩那股鑽心的疼稍稍壓下去幾分。他推開石頭扶著他的手,沉聲道:「跟上。」
「哎!」石頭應了一聲,把玄鐵大刀往肩上一扛,跟在林塵身後就跑。李劍心、慕容策、趙峰三人也沒猶豫,各自提氣縱身,跟著人流往秘境入口方向趕。蘇婉清咬了咬唇,也提著裙擺跟了上來。
一行人趕到秘境入口時,那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平日裡被靈光護得嚴嚴實實的秘境石門,此刻半扇已經歪在一旁,石門上原本流轉的禁制符文被血污糊了大半,黯淡得像蒙了一層灰。石門前的青石板上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具守門弟子的屍體,每一個都是被一擊斃命,喉嚨上留著一道細而深的刀口,血淌了一地,將石階染成暗紅。幾個還活著的守衛靠在石柱旁,捂著傷口喘氣,臉色白得像紙,身上的甲冑被血浸透,連握刀的手都在抖。石門兩側原本用來鎮門的兩尊石獸,其中一尊已經被攔腰斬斷,斷口處焦黑一片,還冒著絲絲縷縷的黑煙。空氣里除了血腥味,還飄著一股刺鼻的硫磺氣,聞之令人作嘔。
李長老早到了,正蹲在一具屍體旁檢視傷勢,臉色鐵青得能滴出水來。獨孤雲站在石門前,背對著眾人,灰袍被風掀起一角,整個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劍,看不出喜怒,但周遭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怎麼回事?」獨孤雲沉聲問那幾個受傷的守衛。
為首的守衛捂著胸口的傷,聲音還在抖:「回、回墟主,方才我們正輪值,突然從林子裡衝出來十幾個黑衣人,一言不發就動手,招招下死手……為首的那個使一把黑刀,修為極高,張師兄連他一招都沒接住,就……就……」
他說到這裡,喉頭滾了滾,不敢再往下說。
獨孤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石門邊的地上,扔著一塊巴掌大的黑布,被血浸得發硬。他走過去撿起來,只看了一眼,指節就攥得發白——黑布的邊角繡著一朵三瓣血花,正是血煞門的標記。
「血煞門……」獨孤雲咬著牙,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好,好得很,竟然真敢闖我崑崙墟的秘境!」
「墟主,你看這個。」另一個守衛從石門邊撿起一塊腰牌,雙手遞了過來。
獨孤雲接過腰牌,只掃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塊青木門的內門腰牌,正面刻著青木門的山紋,背面右下角,刻著一個小小的「坤」字。
林塵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那塊腰牌上,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王坤。
他一路從青木門跟到崑崙墟,果然是和王奎接上了頭,連闖秘境這種事都幹得出來。石頭也看清了那塊腰牌,眼睛一下就紅了,攥著大刀的手青筋暴起:「是王坤那個狗東西!俺就知道他沒安好心!」
獨孤雲握著腰牌,轉身看向高台上原本王奎被押下去的方向,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王奎呢?!」
一個守衛匆匆跑過來,單膝跪地,聲音發顫:「回墟主,大牢那邊來報……王奎、王奎不見了!看守的兩個弟子被打暈在地,牢門是從外面被人開啟的,王奎應該是……是趁方才大亂,跟著那些黑衣人一起,逃進秘境了!」
「廢物!」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柱上,震得石柱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十幾個大活人,看不住一個被封了修為的王奎?!」
那守衛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獨孤雲終於轉過身。他臉上看不出怒色,只是淡淡掃了一眼石門上的血污和地上的屍體,開口時聲音不高,卻讓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秘境原定三日後開啟,現在提前。」他抬眼看向身後趕來的各宗弟子,目光在林塵身上頓了頓,「前五十名弟子,即刻整備,半柱香後入內。追查血煞門逆黨,遇之格殺;同時救出被擄同門,護好秘境中各處傳承禁制。凡破血煞陰謀、斬殺血煞門長老者,崑崙墟另有重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語氣沉了幾分:「都聽清楚了——進去之後,性命第一,功勞第二。能結隊的不要落單,能避的不要硬拼。血煞門既然敢闖,裡面必然不止這十幾個人。」
「是!」眾弟子齊聲應道,聲音里既有緊張,也有壓不住的亢奮。
李長老一揮手,幾個執事弟子立刻上前,開始清點人數、分發入秘境所需的令牌和應急丹藥。人群一時散開,各自回住處收拾東西。
林塵沒急著走。他走到石門邊,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點地上尚未乾透的血,湊到鼻端輕輕一嗅。
血里除了血腥味,還混著一股極淡的、帶著腐臭的陰邪氣——和周黑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甚至更濃。除此之外,還有一絲極淡的藥香,若有若無,像是什麼東西燃燒後留下的餘味。
他指尖在膝頭輕輕敲了兩下,心裡有了數。
這些人不是來搶傳承的,至少不全是。他們闖門時沒有順手帶走守關弟子身上的儲物袋——他們進秘境,是沖著裡面某樣東西去的,而且很急,急到連毀屍滅跡的工夫都不肯花。
「大哥,咋了?」石頭湊過來,見他神色不對,小聲問。
「沒什麼。」林塵站起身,擦了擦指尖的血,「回去收拾東西,動作快點。」
兩人一路回了小院。林塵進屋第一件事就是從床底拖出自己的儲物袋,把桌上剩下的丹藥、幾張備用的符籙、東老給的那張遁空符一股腦塞進去。他想了想,又把蘇婉清給的那個蘭花香囊貼身掛好,青鋒劍背在身後,天蠶軟甲檢查了一遍束緊。臨出門前,他伸手摸了摸懷裡東老給的護身玉佩,玉佩觸手溫潤,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他又將剩下的最後一張遁空符壓在玉佩旁邊,這才將儲物袋的袋口繫緊。
石頭在院子裡把那把玄鐵大刀磨得「霍霍」響,磨兩下就抬頭往屋裡看一眼,像只怕被落下的小獸。
林塵收拾妥當,剛要出門,懷裡的傳訊符突然燙了一下。
他眉心微動,關上房門,在桌前坐下,將一絲靈氣探入傳訊符。東老那帶著幾分酒意、卻比平日沉了許多的聲音,在他識海里響了起來。
「小塵子,能聽見吧?」東老的聲音里還帶著點咳,像剛喝了一口酒被嗆到。
「東老,我在。」林塵低聲應道。
「那邊的事我聽說了。」東老的聲音頓了頓,少見地沒了平日那股吊兒郎當的勁兒,「王奎跑了,王坤也在裡面,血煞門這次是傾巢而動,不是小打小鬧。你聽好,我下面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記住,一個字都不能漏。」
林塵坐直了身子:「您說。」
「第一,他們的目標不是尋常傳承,是秘境最深處的青玄祭壇。」東老的聲音壓得很低,「那祭壇下面封著東西,是當年青玄子親手布的禁制。血煞門要做的,是在祭壇上擺血陣,用進去的弟子生魂獻祭,把封在下面的血煞老祖放出來。」
林塵的瞳孔猛地一縮。
血煞老祖——那個在末法之前就攪得修仙界天翻地覆的魔道巨擘,竟然封在崑崙墟的秘境裡?
「第二,你靈海里那些黑色雜質,別再壓著了,儘管煉。」東老繼續道,「那不是什麼功法副作用,是你凡骨里的濁陰之氣,用混沌氣一點點煉透,凡骨就能煉成混沌道骨——這是你沒有靈根,能成道的唯一路。之前我沒跟你說透,是怕你急於求成走岔了,現在沒時間了,你邊進秘境邊修煉,能煉多少算多少。」
林塵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一下,想起這幾日每次運轉混沌氣裹住雜質煉化,靈液都會更純一分,原來那不是錯覺。
「第三,」東老的聲音頓了頓,帶了幾分古怪,「魔教有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夜媚兒,她不是血煞門的人。她是陰月教的,這次來崑崙墟,是沖著血骨老人來的——血骨老人是血煞門的二長老,築基後期,殺了她娘,她是來清理門戶的。進了秘境要是遇上她,可以暫時合作,但別信她。這丫頭片子鬼得很,和她做交易,多留一個心眼。」
林塵應了一聲,把這三條一一記在心裡。
「最後一句。」東老的聲音沉了沉,「進去之後,別逞強。血骨老人是築基後期,你現在就算爆氣也未必是他對手,能躲就躲,等我。我這邊還有點事要了,辦完就去秘境找你。記住,命比什麼都重要。」
傳訊符的溫度一點點退下去,東老的聲音散了。
林塵坐在桌前,指尖在桌沿上慢慢敲著,一下,又一下。
青玄祭壇、血煞老祖、凡骨成道、夜媚兒……這些原本隔著他很遠的詞,此刻一股腦壓了過來,重得讓他有一瞬的屏息。但那屏息也只持續了一息,他便站起身,將傳訊符重新揣回懷裡,把儲物袋的帶子在腰上繫緊。
怕?沒什麼好怕的。
從三年前他跪在青雲宗山門前那一刻起,他就沒給自己留過退路。
他推門出去,石頭已經把大刀背好,站在院子裡等他,見他出來,立刻咧嘴笑:「大哥,俺都收拾好了!你說咋打俺就咋打!」
林塵看了他一眼,把懷裡剩下的那瓶中品療傷丹扔給他:「石頭,你不是前五十,不用進去,你好好休養。」
「哦....」石頭一把接住丹藥,失落地揣進懷裡。
出門時,蘇婉清已經等在巷口,換了身利落的月白勁裝,水藍色的綢傘斜背在身後,臂上挽著一個不大的包袱,看見林塵出來,她沒說話,只是默默往旁邊讓了半步,意思很明白——她和他一起走。
林塵看了她一眼,沒拒絕,只點了點頭。
二人趕到秘境入口時,前五十的弟子基本都到齊了。李劍心和慕容策站在一塊,身邊還聚了幾個相熟的弟子,看見林塵過來,李劍心沖他抬了抬下巴:「一起?」
「一起。」林塵點頭。
半柱香很快過去。石門上殘存的靈光被李長老一掌推開,發出「吱呀」一聲沉重的悶響,露出裡面幽深、泛著淡淡血光的通道。
獨孤雲站在最前方,最後掃了眾人一眼:「進。」
弟子們依序踏入石門。林塵走在隊伍中段,蘇婉清在他右後半步,李劍心和慕容策在前面開路。
就在林塵一隻腳已經跨過石門門檻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笑,像風鈴被風吹過,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野。
「林公子,留步。」
林塵腳步一頓,回頭。
石門邊的那塊巨石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穿大紅裙子的女人。裙擺上繡著的曼珠沙華在風裡微微翻動,她腳上蹬著雙小皮靴,一條腿隨意地晃著,手裡轉著一條玄鐵紅鞭,眼角那顆小痣在日光下艷得像一滴血。
夜媚兒。
她從巨石上跳下來,幾步走到林塵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著笑,那雙眼像含著鉤子,掃過他左肩的傷,又掃過他背後的青鋒劍,最後停在他臉上那道疤上。她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
「林公子,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魔教夜媚兒。血煞門的人我熟,血骨老人的路數我也熟——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林塵看著她,沒立刻答話,右手食指在身側輕輕敲了一下。
秘境裡的風從石門深處吹出來,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吹得他鬢角的髮絲微微動了動。他知道,從跨過這道石門開始,這趟秘境之行,就絕不會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