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門敞開著,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林塵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一下一下,很穩。
為首的是二長老張遠山,留著山羊鬍,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半眯著,像是沒睡醒一樣。
左邊的是三長老王厚德,身材微胖,臉圓圓的,總是笑眯眯的,看起來像是個和氣的生意人。
右邊的是四長老劉松,瘦得像根竹竿,臉色蠟黃,手裡拿著一串佛珠,不停地轉著。
三個人都是築基初期的修為,在青木門待了幾十年,是宗門裡的老人。
平時他們三個都在自己的院子裡閉關修煉,很少管事,宗門裡的大小事務都是趙青山和趙磊在管。這次王奎帶人打上山的時候,這三個人躲得最快,連面都沒露一下。
現在宗門穩定了,林塵剛接任掌門,他們倒是出來了,而且一出來就直奔林塵,來勢洶洶。
大殿裡氣氛很凝重,趙磊、陳默站在林塵左邊,眉頭緊鎖,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石頭、蘇婉清站在林塵右邊,瞪著大眼睛看著三個長老,一臉的不爽。
大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
三個長老站在下面,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張遠山半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王厚德笑眯眯的,看著林塵。
劉松低著頭,轉著佛珠。
三個人都不先開口,像是在等林塵先說話。
林塵坐在主位上,看著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還是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
他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們,他倒要看看,這三個人要玩什麼花樣。
雙方就這麼僵持著,過了好一會兒,王厚德終於忍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臉上堆起笑容,拱了拱手。
林掌門,聽說你接任了掌門之位,我們三個老東西這些日子一直在閉關,沒來得及出來道賀,還望林掌門不要見怪啊。
他說得很客氣,但是語氣里卻帶著一絲說不出來的味道,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嘲諷。
林塵看著他,平靜地開口,三位長老閉關辛苦了。
王厚德笑了笑,不辛苦,不辛苦。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啊,林掌門,我們三個今天來,不是來道賀的。
林塵挑了挑眉,哦?那是來做什麼的?
王厚德收起了笑容,臉上的肥肉抖了抖,我們是來跟林掌門討個說法的。
他的聲音一下子就沉了下來,不再是剛才那副和氣的樣子。
大殿裡的氣氛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趙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石頭攥緊了拳頭,蘇婉清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林塵坐在主位上,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討什麼說法?
王厚德往前走了一步,抬起頭看著林塵,眼神裡帶著一絲咄咄逼人的味道。
林掌門,你今年多大了?
林塵看著他,淡淡道,十八。
王厚德點了點頭,十八啊。
他嘆了口氣,太年輕了,真的太年輕了。
他搖了搖頭,一臉惋惜的樣子,林掌門,不是我們三個老東西倚老賣老,但是這掌門之位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不是誰都能坐的。
你才十八歲,修為雖到築基中期,但資歷太淺了,壓不住場子啊。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咱們青木門雖然不是什麼大宗大派,但是好歹也有幾百年的傳承了,掌門之位關係到宗門的興衰,不能兒戲啊。
趙磊忍不住了,往前一步,厲聲開口,王長老!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厚德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聲,什麼意思?我的意思還不夠明白嗎?
他轉過頭看向林塵,林塵,你太年輕了,不配當這個掌門,我勸你還是主動把掌門印交出來吧。
大殿裡死一般的安靜,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王厚德居然說得這麼直白,居然直接讓林塵交印。
趙磊氣得臉都紅了,你胡說!林塵接任掌門,是趙掌門親自指定的!輪得到你們說三道四!
王厚德瞥了他一眼,趙磊?你算什麼東西?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他冷笑了一聲,趙青山指定的?趙青山自己都跑回天音寺去了,他指定的,算得了數?
你——趙磊氣得渾身發抖,就要衝上去。
林塵抬起手,壓了壓,趙磊咬了咬牙,退了回去,但是拳頭還是攥得緊緊的。
林塵看著王厚德,平靜地開口,王長老的意思是,我不配當這個掌門?
王厚德點了點頭,不錯。
他挺起胸膛,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你太年輕了,資歷不夠,修為也不夠。
而且——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陰狠,你還和魔門妖女來往,把陰月教的夜媚兒帶進秘境,還和她稱兄道弟,這要是傳出去,我們青木門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還有!你把蘇婉清這個青雲宗的叛徒帶回山,她可是被青雲宗逐出來的,你把她留在宗門裡,就不怕青雲宗找上門來嗎?就不怕給青木門招來滅頂之災嗎?
他指著蘇婉清,一臉義憤填膺的樣子,這種青雲宗不要的叛徒,我們青木門可不能收!
蘇婉清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她咬著嘴唇,手指攥得緊緊的。
她沒想到,自己剛到青木門沒幾天,就有人拿這件事說事。
石頭忍不住了,大吼道,你放屁!
他瞪著王厚德,大聲吼道,蘇姐姐才不是叛徒!夜姐姐也不是什麼妖女!她們都是好人!
王厚德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聲,你個傻子懂什麼?一邊待著去!
石頭氣得臉都紅了,就要衝上去。
林塵又抬起手,壓了壓,石頭咬了咬牙,也退了回去,但是眼睛還是死死地瞪著王厚德,像是要吃人一樣。
林塵看著王厚德,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還有嗎?
王厚德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林塵居然這麼沉得住氣,他說了這麼多,林塵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咬了咬牙,又接著說,還有!你在秘境裡勾結魔門,害死了那麼多正道弟子,這筆帳還沒跟你算呢!
他越說越離譜,什麼髒水都往林塵身上潑。
要不是你和魔門勾結,血骨老人怎麼會進秘境?那麼多弟子怎麼會死?都是你的錯!
趙磊氣得渾身發抖,你胡說八道!血骨老人是早就混進去的!跟林掌門有什麼關係!
王厚德瞥了他一眼,有沒有關係,誰知道呢?
他冷笑了一聲,反正大家都這麼說,能假的了?
你——趙磊氣得說不出話來。
林塵坐在主位上,手指依舊是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
他看著王厚德,眼神里閃過一絲冷意,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王厚德說了半天,說得口乾舌燥,他停下來喘了口氣,看著林塵。
怎麼樣?林掌門,我說的這些,你認不認?
林塵看著他,平靜地開口,然後呢?
王厚德愣了一下,然後?然後當然是你把掌門印交出來!
他理直氣壯地說,你不配當這個掌門,掌門印不能放在你手裡。
林塵挑了挑眉,那交給誰?
王厚德挺了挺胸,自然是交給我們三個。
我們三個都是宗門的老人,修為雖然不高,但是資歷夠,由我們三個暫代掌門之位,等找到合適的人選,再傳下去。
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掌門之位是他們家的一樣。
站在旁邊的張遠山終於睜開了眼睛,他半眯著眼看了林塵一眼,慢悠悠地開口。
林掌門,老王說的話雖然難聽了點,但是話糙理不糙。
他的聲音很慢,像是老態龍鍾一樣,你確實太年輕了,掌門這個位置不該你坐的。
聽我一句勸,主動把印交出來,對你,對大家,都好。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我們三個商量過了,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你主動交印,我們還能給你留點面子,不然——
他冷笑了一聲,不然,我們就按門規處置你。
劉松也停下了轉佛珠的手,抬起頭看了林塵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轉佛珠,嘴裡念念有詞。
阿彌陀佛,識時務者為俊傑啊,林掌門,不要執迷不悟。
三個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很默契,顯然是早就商量好的。
大殿裡氣氛凝重到了極點,趙磊氣得渾身發抖,眼神里閃過一絲冷意。石頭攥緊了拳頭,指節都發白了,蘇婉清的臉色也很難看。
所有人都看著林塵,等著他的反應。
他們以為林塵會生氣,會發怒,會拍桌子。
但是林塵沒有,他坐在主位上,臉上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手指還是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很穩。
他看著三個長老,看了很久,然後他突然笑了,笑得很淡,但是眼神里卻沒有一絲笑意。
三天時間?林塵的聲音很平靜。
張遠山點了點頭,不錯,三天。
他半眯著眼看著林塵,這是我們給你的最後期限,三天之後你要是還不交印,就別怪我們不講情面了。
林塵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好?三個長老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林塵居然答應得這麼幹脆。
王厚德皺了皺眉,你答應了?
林塵點了點頭,三天之後,我給你們一個交代。
三個長老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疑惑。
他們本來以為林塵會跟他們吵,會跟他們鬧,他們都準備好了說辭。
沒想到林塵居然這麼幹脆就答應了,這讓他們有點措手不及。
但是轉念一想,也許是林塵知道自己理虧,知道自己坐不穩這個位置,所以才答應得這麼幹脆。
想到這裡,王厚德臉上又堆起了笑容,好,好啊,林掌門果然是個聰明人。
他拱了拱手,既然這樣,那我們三個就不打擾了,三天之後我們再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
張遠山也站了起來,看了林塵一眼,冷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劉松也跟著站了起來,低著頭轉著佛珠,跟在後面走了。
三個人來得快,走得也快。
大殿裡又恢復了安靜,但是氣氛卻比剛才更凝重了。
趙磊第一個忍不住了,掌門!
他看著林塵,一臉焦急,你怎麼能答應他們呢!這三個老東西明顯是來逼宮的!你答應給他們三天時間,他們還以為你怕了呢!
石頭也跟著點頭,就是就是!俺一石頭砸死他們算了!
林塵坐在主位上,沒說話,手指還是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著大家,你們覺得,他們三個為什麼敢來?
趙磊愣了一下,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他們倚老賣老!
林塵搖了搖頭,不對。
他的聲音很沉,他們三個都是築基初期的修為,在宗門裡待了幾十年,平時不管事。
王奎打上山的時候,他們躲得最快,連面都不敢露,這樣的人,怎麼敢在這個時候來逼宮?
趙磊皺了皺眉,那你的意思是?
林塵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扶手,他們背後肯定有人,有人給他們撐腰,所以他們才敢這麼囂張。
趙磊愣了一下,誰?
林塵看著他,你說呢?
趙磊想了想,突然臉色一變,你是說——王奎?
林塵點了點頭,不錯。
王奎雖然跑了,但是他不可能一點後手都不留,這三個長老里,肯定有人早就和王奎勾搭上了。
趙磊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這——這不可能吧?
林塵搖了搖頭,沒什麼不可能的。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王奎跑了,他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他一定會想辦法打回來的。
這三個長老就是他的棋子,先讓他們來逼宮,如果我真的把掌門印交出去了,那青木門就等於落到王奎手裡了。
趙磊聽得後背發涼,好險。
他咬了咬牙,這些叛徒!我這就去把他們抓起來!
林塵抬起手攔住了他,不急。
趙磊愣了一下,不急?
林塵點了點頭,嗯,不急。
現在抓他們,沒有證據,他們不會認的。
而且我們也不知道,他們三個裡面,誰是王奎的人,誰是被拉來湊數的。
趙磊皺了皺眉,那怎麼辦?
林塵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扶手,三天。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三天時間,足夠了。
他看著大家,眼神里閃過一絲冷意,他們要三天,我就給他們三天。
三天之後,我會給他們一個交代,一個他們永遠都忘不了的交代。
趙磊看著林塵,愣了一下,然後他就明白了。
林塵不是怕了,他是在等,等對方露出馬腳,等證據確鑿,然後一網打盡。
趙磊鬆了口氣,是我太急了。
林塵搖了搖頭,沒事。
他看向趙磊,趙磊,你去盯著王長老,看看他最近都和什麼人來往。
趙磊點了點頭,好!
林塵又看向陳默,陳默,你去查查這三個長老的院子,有沒有密室暗道之類的。
陳默推了推眼鏡,好。
林塵又看向石頭,石頭,你去守著山門,這三天不許任何人隨便進出,尤其是陌生人。
石頭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大哥!俺知道了!
林塵最後看向蘇婉清,婉清,你去藥堂,多準備點傷藥。
蘇婉清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所有人各自去忙了。
大殿裡只剩下林塵一個人,他坐在主位上,看著空蕩蕩的大殿,手指還是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他的眼神很深。
三天,他輕聲自語,三天之後,一切都會有個了斷。
大殿外陽光正好,但是林塵知道,這平靜的日子過不了多久了。
暴風雨就要來了!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