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總攻如潮,石頭守門
護山大陣碎裂的那一層光幕,還沒來得及落盡。
山下,楚玄風的帥帳前,一面巨大的夔牛皮戰鼓,\"咚——咚——咚——\"地擂了起來。
那鼓聲,和前幾日那些試探性的鼓點,截然不同。
這一回,擂鼓的人是楚玄風自己。
他一身青色宗主長袍,立在中軍高台之上,手中鼓槌一下一下,沉重而勻速。每一下落下,他身後那八百修士,便齊齊地,向前踏進一步。
八百人。
黑沉沉的甲,亮閃閃的刀槍,像一片移動的鐵林,從四面八方,朝青木門的山門,緩緩壓來。
沒有喊殺。
只有整齊到可怕的腳步聲,和那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的戰鼓。
\"全軍進攻——\"
楚玄風的聲音,藉著靈力,傳遍了整座山。
\"破城之後,雞犬不留——。\"
\"殺——!!!\"
八百人,如同開閘的洪水,轟然炸開。
雲梯一架架搭上城牆,鉤索一根根甩上垛口,各式各樣的法寶、功法招式讓人眼花繚亂。前面的人剛死,後面的人立刻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爬。楚玄風這一次,是把壓箱底的人,全押了上來。
城頭上,林塵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尖利:
\"關門!準備近戰!\"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城頭,心中充滿了擔憂。
經過幾次連番的試探與防守,無論是青木門,還是天劍門、御獸宗、陰月教、附屬宗門早已經精疲力盡,現在沒有了護山大陣,也沒有了滾木雷石。
青木門和守城的弟子們,只能憑著手中的一口刀,和腳下這幾丈寬的城牆,跟爬上來的敵人,一寸一寸地,拼命。
刀刃砍進肉里的聲音,骨頭斷裂的聲音,臨死前的慘叫,瞬間混成了一鍋滾燙的粥。
一個敵人剛翻上垛口,林塵身邊一個年輕弟子腿上中了刀,動作慢了半拍,那敵人的刀已劈面而來。林塵手腕一翻,誅魔劍斜斜一挑,輕描淡寫地便卸了那人的兵刃,反手一劍,把他逼下城頭。
\"守住垛口,別亂。\"他把那弟子往後一推,聲音沉穩,\"一個人盯一架雲梯,顧好你面前這一處,就是對同門最大的幫忙。\"
那弟子咬著牙,重重點頭,又挺刀撲了回去。
\"殺!\"
凡骨堂的孩子們,被安排在城牆中段。
他們有的還沒兵器高,刀槍使得也不利索,可他們沒一個退縮的。阿豆掄著一根比他還高的木棍,見敵人探頭上垛口,就一棍子砸下去。年紀小些的孩子,乾脆搬起城頭上剩下的磚頭石塊,閉著眼,往下砸。
\"讓你上來!讓你上來!\"一個八歲的小弟子,一邊砸,一邊帶著哭腔喊,\"俺師父說,這是俺們的家!\"
一塊石頭飛下去,正砸中一個剛爬上垛口的修士面門。那修士悶哼一聲,仰面栽下雲梯。
孩子愣了一下,隨即攥緊了拳頭,又去搬下一塊。
——
正門的城門洞裡。
張長老被人抬到了這裡。
他靈海已碎,別說飛簷走壁,如今連站著,都費力氣。可他死活不讓弟子把他抬去後山。他讓人把他那口舊劍,橫在膝上,就這麼坐在城門洞正中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
一個敵人砍開了擋路的弟子,獰笑著衝進城門洞,一眼看見這個癱在地上的老頭,舉刀就剁。
張長老不閃不避。
直到那口刀舉到頭頂,他才動了。
他沒有起身,只是藉著坐在地上的姿勢,手中那口舊劍,平平地、毫無花巧地,自下而上一撩。
一劍。
只一劍,便從那敵人的下頜,一直豁到了眉心。
\"來啊。\"老頭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渾濁的眼睛裡,燃著一團火,\"青木門的門,就在這兒。想過去,先從老夫這把骨頭身上,踏過去。\"
又一個敵人衝上來。
張長老坐在血泊里,一劍一個,竟沒人,能踏過城門洞那一步。
那敵人臨死前,獰笑著罵道:\"老東西,你靈海都碎了,還撐什麼?\"
張長老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血,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
\"老夫撐了一輩子,前半輩子糊塗,後半輩子,總算活明白了。\"他喘著粗氣,一字一頓,\"這條老命,今天就交代在這門洞裡。門,是青木門的門。老夫生是青木門的人,死,也是青木門的鬼。\"
話音未落,他又一劍,刺穿了探進門洞的咽喉。
——
而正門的城頭,已經站著一個\"血人\"。
是石頭。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衣服早被劈成了碎條,露出的皮膚上,橫一道豎一道,全是刀傷箭創。血把他整個人,從裡到外,染成了暗紅色。他那雙本來憨厚的大眼睛,此刻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他不使刀了。
他兩隻手,各抱著半截守城用的石礌。
一個敵人剛爬上垛口,他一石頭砸下去,連人帶雲梯,砸成一團血泥。又一個翻上來,他乾脆扔了石礌,蒲扇大的巴掌一抄,抓著那修士的腰帶,直接從城頭扔了下去。
\"青木門——!!\"他發出非人的咆哮,\"你石頭爺爺在這兒!!上來一個,爺爺砸一個!!上來兩個,爺爺砸一雙!!\"
沒有人,能從他面前,踏上城頭一步。
那堵並不寬的城牆上,只要有他那座鐵塔似的身影杵著,便彷佛成了一道無人能逾越的天塹。
一個青木門的小弟子,腿上挨了一刀,踉蹌著要倒。石頭伸出一隻血糊糊的手,把他撈到身後,粗聲粗氣地吼:\"躲著!你還小,這種活,哥來!\"
他自己肩頭,又中了一箭。他看也不看,反手一把折斷箭杆,把那截帶血的箭,隨手又砸下了城頭。
\"大哥說過——\"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半句話,\"——不能欺負普通人。俺們守的,就是後面那些普通人!\"
——
南門,夜媚兒的紅衣,已經成了血衣。
她的赤練鞭,是她娘留給她的遺物,跟了她很多年了。可此刻,這條烏黑髮亮的玄鐵長鞭,\"啪\"的一聲,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鞭梢上,還掛著半截敵人的皮肉。
夜媚兒看都沒看那截斷鞭一眼。
她甩手把斷鞭扔了,從腳邊抽起一把戰死弟子的環首刀。紅衣翻飛,她整個人像一尾入了海的烈焰,在人群里左衝右突。陰月教的女弟子,見教主都如此,一個個紅了眼,咬牙死戰。
\"想過南門?\"她一刀削斷一個敵人的槍桿,嗤笑一聲,\"先問過姑奶奶這把刀。\"
她身後,幾個陰月教的女弟子,已經倒了下去。夜媚兒眼角的餘光掃到,握著刀的手,青筋直冒。
她護短了一輩子。自己教里的姑娘,平日裡她自己怎麼罰都行,可在這城外,死一個,她就記一個。
\"一個個都給我撐住。\"她頭也不回,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等回去,本教主,給你們立長生牌。\"
——
最慘烈的,在西門。
萬獸公子慕容策,素來最愛乾淨,一身白衣此刻早已被撕成了碎條。他的身邊,趴著一團巨大的、斑斕的影子。
是小紅。
那隻與他一起長大的、被他一口一個\"兄弟\"叫著的火紋豹,此刻渾身是傷,卻依舊死死地橫在慕容策身前。它的一隻前腿,已經被砍得見了白骨,可它齜著牙,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不讓任何一個敵人,靠近它主人半步。
\"小紅……小紅你撐住……\"慕容策手忙腳亂地給它按住傷口,聲音都在抖。
一個青雲宗的小頭目,看準了這個空隙,獰笑著挺槍,直刺慕容策後心——
\"嗷——!!\"
小紅猛地彈起,用自己的身子,硬生生撞開了那一槍。
長槍,從它的側腹貫了進去。
\"小紅!!\"
火紋豹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卻硬是沒有倒下。它回過頭,用那顆血淋淋的大腦袋,蹭了蹭慕容策的手,然後拖著那桿槍,轉身朝著那個小頭目,瘋了一樣撲了過去。
一爪。
只一爪,那小頭目連人帶甲,被拍得稀爛。
可小紅,也再也撐不住了。它龐大的身子,轟然倒地,猩紅的眼睛,一點點黯淡下去。它最後看了一眼慕容策,尾巴輕輕動了動,便再也不動了。
\"小紅……小紅!!!\"
慕容策撲過去,抱著那具漸漸冷下去的巨大軀體,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從小沒了娘,是小紅,一口奶一口肉,陪他長大。在他被別的宗門子弟嘲笑\"玩物喪志\"的時候,是小紅子,幫他教訓欺負他的人。當年在秘境裡,也是小紅,陪他渡過了險境。他這輩子一直把小紅當兄弟,當家人,連自己怕蟲子時都是躲在小紅身後。
他曾笑著跟林塵說,等打完這一仗,要帶小紅回御獸宗,給它建個最大的家。
可現在,它就這麼,躺在他懷裡,涼了。
\"……啊……啊……\"
慕容策慢慢地抬起頭。
他那雙素來帶笑的眼睛,此刻紅得嚇人,裡面沒有淚,只有一片燒盡了理智的、瘋狂的火。他站起身,從戰死的弟子手裡,抄起兩口鋼刀,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長嘯。
\"殺——!!!\"
他瘋了一般,衝進了敵群。
這一次,他沒有再管什麼修士之義,什麼御獸宗的體面。他的刀,比誰都快,比誰都狠。凡是靠近他三步之內的敵人,沒有一個,能站著離開。
他要為小紅,把這西門下的血,全都討回來。
——
一個時辰。
就這麼,在血肉橫飛中,硬生生地過去了。
城頭上,青木門的人越來越少。
相較於昨天,還能拿刀的,今天少了一半。凡骨堂的孩子,累得脫了力,被師兄們硬拖到後面。張長老坐在城門洞下,劍上的血順著劍槽往下淌,他自己也快撐不住了。石頭那身\"血衣\",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全憑一口濁氣撐著。
林塵抬眼望去。
東門的天劍門弟子,已經從最初二百人,折得只剩四五十個,劍痴本人還在死戰,左臂卻也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南門的陰月教只剩下十幾個姑娘,夜媚兒手中的刀,卷了刃。西門的慕容策,兩眼赤紅,雙刀下已經堆起了一小座屍丘,可他自己也早已踉蹌。
沒有人說話。
可城頭上,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
他們都在等。
等掌門出手。
等那個從大比第一天起,就一次次把他們從絕境裡拎出來的人,給他們一個,撐下去的理由。
可城下的敵人,卻像是殺不完。
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又補上來。楚玄風的戰鼓,自始至終,一下沒停。那沉悶的鼓聲,敲得人頭皮發麻,也把雙方最後那點力氣,都敲了出來。
林塵提著誅魔劍,站在城樓最高處。
他的道袍上濺滿了血。這一個時辰里,他從東門到北門,哪裡將破,便出現在哪裡。金丹初期的靈力,被他掐著分寸,一次又一次,把即將塌陷的防線,重新頂住。可他知道,自己這具金丹之軀,也快到極限了——連續鏖戰,丹田內的金丹,已在微微發顫。
他的目光,卻始終死死盯著山下,中軍高台上那個青色的身影。
從總攻開始到現在,那個人還沒有動過。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鼓邊,像一個局外人,冷冷地欣賞著這場用他弟子的命,堆起來的殺戮。
林塵的右手指節,捏得發白。
他知道,楚玄風在等。
等他青木門的人,一個一個流干最後一滴血。
果然。
當城頭上又一批弟子,脫力倒下的時候——
高台上,那面戰鼓停了。
楚玄風終於,緩緩地放下了鼓槌。
他抬起眼,隔著大半個戰場,與城樓之上的林塵,遙遙對視了一瞬。
那一瞬,林塵從他眼底,看見了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毫不掩飾的殘忍。
隨即,他腳踏虛空,一步,一步,走到青木門前。
金丹期磅礴的氣息,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城頭上的弟子,紛紛臉色一白,被這股氣息壓得喘不過氣。手中的刀都握不穩了,連腳下的城牆,都彷佛在這股威壓下,輕輕發顫。
林塵在高樓上,瞳孔驟然一縮。
他幾乎是本能地提氣,就要從城樓掠出。可他與石頭,相隔整整一段城頭,楚玄風又是金丹期修為,這一掌之速,快如驚雷。林塵只來得及喊出半聲:
\"石頭——!\"
楚玄風的目標很明確。
他沒有看林塵,而是徑直,掠向了正門城頭上,那個已經快站不住的、渾身是血的鐵塔般的身影。
\"擋我者,死。\"
他淡聲說著,一掌毫無花巧地,朝著石頭的天靈蓋,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