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客氣!」一夜之內遇到的事情太多,情緒也經歷大起大落,陸還舟急需要放鬆精神,起身與辛瑞碰了一下酒碗,苦笑著補充,「說不定,是我和客棧迷路,恰好來到了你面前呢?霧散之前,誰能保證?」
「兄台和客棧迷路遇到了我?」辛瑞被說得一愣,旋即搖頭而笑,「也對,莊生夢蝶,誰又知道不是蝴蝶夢見了莊生。」
很顯然,他還是一個讀書人,對《莊子》中的典故爛熟於心。
事實證明,男人之間最好的潤滑劑,莫過於酒。
一碗當地特產的蕎麥燒下肚,二人就全都放下了戒備。一邊吃,一邊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
不想被辛瑞當做神仙,陸還舟少不得要向對方解釋,眼前的情況,應該是出現了時空蟲洞。
本以為,憑藉腦子裡的三百多本穿越小說和幾十部科幻電影,說清楚這些不會是什麼難事。
卻不料,光是一個蟲洞概念,就花費了足足半個小時。而辛瑞作為聽眾,仍舊是兩眼一片茫然。
「你就這麼想吧,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眼瞅著兩份自熱快餐,都不再冒熱氣兒,陸還舟果斷選擇了放棄,「我這客棧里的光陰,流逝的速度,跟你那邊的不一樣。」
「那豈不是我在這裡吃一頓飯的工夫,外邊就過去了十幾年!」辛瑞大急,放下筷子,起身就走。
「也不一定,我只是打個比方!」陸還舟見狀,趕緊伸手扯住了對方衣袖,「霧還沒散呢,你出去了,也找不到路!」
「這,這……」辛瑞顯然有急事要辦,懊惱得連連跺腳。
「行了,吃飯,剛才光顧著聽我說了。你還沒說,你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呢。」陸還舟在回鄉開客棧之前,曾經於一線大廠打拼過幾年,對人情世故頗為熟悉。笑了笑,低聲要求。「萬一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是我和客棧,恰巧迷路遇到了你。霧散之後,我豈不是要兩眼一抹黑!」
「也罷!」辛瑞透過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邊白茫茫的霧氣,無奈地點頭,「我就跟先生分說一二。在下乃是宋人,家鄉二十多年之前,就被金國所占。那金人野蠻,視我大宋百姓如牛羊,動輒打殺……」
「金人,莫非現在是南宋不成?」陸還舟眉頭一挑,立刻判斷出辛瑞所處的大致時代。
「南宋?」辛瑞瞬間被觸了逆鱗,臉色變得一片鐵青。
轉念一想,對方並非世間之人,他又苦笑著端起酒碗,「也對,朝廷都漂在臨安二十多年了,可不是只能叫南宋了?」
「抱歉!」陸還舟也迅速意識到,在宋代人眼裡,不會有南宋和北宋的說法,笑著舉起酒碗相陪,「你剛才說的官家,到底是哪位?抱歉,我不太懂你們那裡的避諱?」
「先生乃是方外之人,不必計較這些。」那辛瑞倒也灑脫,很快就適應了陸還舟的失禮,「當今官家,諱昚,是一位少有的明君。即位之後,立刻為岳少保平反昭雪,並追復了他生前的所有官爵。」
「噢,隆興北伐!」既然開的是宋韻文化體驗民宿,陸還舟當然對宋史並不陌生,順口就給出了具體事件。
「隆興北伐?」辛瑞眼神,頓時就又變得像應急燈一樣明亮,「如今的年號正是隆興!莫非,先生能夠預知未來?」
「這就是我剛才跟你說過的,時空維度問題!」陸還舟搖搖頭,耐心地解釋。「你這個時代所發生和未發生的事情,在我眼裡,可能已經是過去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
「噢!」辛瑞仍舊似懂非懂,卻不執著於這些理論問題,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期待,「朝廷真的北伐了?成功光復舊都了嗎,有沒有直搗黃龍府,徹底洗雪了靖康之恥?」
「這……」忽然有點兒不忍心直視對方的眼睛,陸還舟抓起筷子,假裝翻動鋁合金餐盒裡的魚肉,「北伐肯定是北伐了,就是過程有些曲折!」
從交談中,他能清晰地感覺得到,對方心中,對大宋藏著火一樣的赤誠。然而,越是這樣,他越不願意把自己所熟知的歷史,如實相告。
北伐之初,宋軍挾一年多之前,在采石磯的大勝之威,的確打得有模有樣。
然而,很快,就因為將領們互相扯後腿,在符離,被兵力不到自己三成的金軍,給殺了一個大敗虧輸。
辛瑞口中那位明君趙昚,韌性和他的養父趙構一樣脆弱,兵敗後立刻改變了主意,重新啟用了主和派,向金國搖尾乞憐。
為表示誠意,大宋甚至主動撤掉了淮河防線。任憑滿腔熱血支持北伐的當地百姓,慘遭金兵清算!
過後,雙方簽署了《隆興和議》,大宋喪城失地,朝廷卻咬住和議之中,雙方的稱呼,從君臣改為叔侄,堅稱獲取了勝利,自欺欺人……
「是我異想天開了!」辛瑞不知道即將發生的悲劇,卻從陸還舟的表現中,察覺到了一絲不祥,笑了笑,強撐著推測,「那金軍也不是紙糊的,大宋哪有可能一戰就定乾坤。肯定要打上很長時間,甚至在淮河附近反覆拉扯。不過,只朝廷肯打,大江南北都不缺忠義之士,大夥前仆後繼,總有一天,能不再給金人做牛做羊!」
「嗯!對,事在人為!」陸還舟給鋁餐盒裡重新加了一些礦泉水,又跑去儲藏室里,重新拆了一個加熱包,以免自己忍不住給辛瑞頭上潑冷水。
辛瑞的長相,跟自己差不多。但是,考慮到古人相對顯老的因素,也許他的真實年紀,也就二十一二。
二十一二歲的年紀,剛剛大學畢業,走上社會。
誰要是告訴他們,去了大廠之後,P7就是大多數人這輩子的事業頂點。即便僥倖能做到P8,也難逃35歲被精簡的魔咒,才是不道德。
對於眼前的辛瑞,道理也一樣!
告訴他所謂隆興北伐,不過是一場春夢,實在過於殘忍。
讓他為了夢想去奮鬥,直到熱血一天天變涼,甚至在懷揣著夢想終老,也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先生,我能不能問一問,大宋最後贏了嗎?無論其中過程有多曲折?」辛瑞卻沒看出來陸還舟在逃避,舉起酒碗,畢恭畢敬地請教。
「怎麼說呢,算是贏了吧。具體細節我不能透露,反正,有個叫徐達的,最終收復了燕雲十六州!」陸還舟思索良久,望著重新開始「咕嘟咕嘟」冒氣泡的將軍魚,低聲回應。
時間跨度有點兒久,大約是二百年之後!但是,不這樣說,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辛瑞的赤誠。
「真的?!」辛瑞先是驚喜交加,片刻之後,又認真地起身道歉。「是我唐突了,不該逼先生泄露天機!」
「吃點兒魚吧,又要冷了。」陸還舟不想糾正歷史和天機之間的差別,笑著用筷子指向餐盒。
得知北伐最終會取得勝利,辛瑞胃口大開,抄起筷子,向「將軍魚」發起了進攻。
起初並不覺得如何美味,又吃了幾口之後,發現連拇指肚大小的魚鱗,都軟糯可口,他心中頓時被勾起了幾分好奇。
「這道菜,在先生家鄉,叫什麼名字?吃起來好生特別!」
「將軍魚!」陸還舟正擔心自己剛才的話,打擊到辛瑞,趕緊藉機岔開話題,「這道菜的來歷,跟一位姓辛的將軍淵源甚深,說不定,此人還是你的同宗?」
「啊?那我可得多吃幾口!」辛瑞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帶偏,愈發覺得「將軍魚」鮮美無比。
「這個人啊,跟你一樣,也出生在北方淪陷區。姓辛,名棄疾!」試圖努力彌補自己剛才的錯誤,陸還舟笑著介紹。
辛瑞身體一僵,伸向將軍魚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陸還舟酒喝得有些多了,卻沒注意到這些細節,只管繼續笑著補充,「十七八歲的時候,此人本來有機會為金國效力,一輩子錦衣玉食,卻看不慣金國拿自己的同族當作牛羊,毅然散盡家財,拉起了一支兩千多人的義軍,試圖把金人從自己的家鄉趕走……」
講故事麼,可是他的長項。
更何況,家鄉這道美食「將軍魚」,還曾出現在辛棄疾的大作之中。
「隔牆沽酒煮纖鱗,忽有微涼何處雨。」詩意十足,且透著濃郁的田園氣息。
「他成功了嗎?哪怕是歷盡坎坷?」辛瑞似乎被自己的同族事跡打動,放下筷子,坐直身體,眼巴巴看著陸還舟,等待下文。
「哪那麼容易?」陸還舟笑了笑,端起酒碗,長吸了一口,「兩千人,如同星星之火,很快引起了周圍無數熱血男兒的響應。後來,他與一位叫耿京的豪傑合兵一處,把隊伍發展到了二十多萬人,席捲山東河北。許多金國官員,聽到他帶兵殺來,嚇得丟了印信,連夜遁逃!對了,南宋之所以取得了采石磯大捷,也多虧了他和耿京兩個,帶兵截斷了金軍的糧道。」
「先生竟然知道忠義軍!」辛瑞好像聽得心潮澎湃,顧不上再吃魚,將手也伸向了酒碗。
「當然知道!」陸還舟說得興起,舉起酒碗跟辛瑞相碰,「啪」地一下,酒漿飛濺,「我還知道,采石磯大捷之後,金軍就對忠義軍展開了瘋狂報復。因為糧草補給不足,忠義軍作戰不利,辛棄疾就奉耿京之命,帶著二十五名弟兄,殺出重圍,南下到臨安向朝廷請求支援!」
辛瑞的臉色幾度變幻,卻始終沒有插話。
陸還舟將酒舉起來,狠狠喝了一大口,繼續補充,「誰料,朝廷根本看不上他們,只給了耿京一個天平軍節度使的頭銜,義軍所需要的武器糧草,卻是半點兒都不肯給。辛棄疾四處奔走,直到朝廷換了皇帝,都沒要到更多的支持,卻不幸聽聞噩耗,耿京被叛徒謀害,忠義軍四分五裂!」
「砰!」辛瑞手中的酒碗,重重地砸在了桌案上,怒不可遏。
「然後這位辛棄疾,就連夜返回了江北。帶著五十名臨時召集起來的弟兄,直闖叛軍大營。在數萬叛軍之中,割了叛徒張安國的腦袋,揚長而去!」陸還舟說到了激動處,連連拍打桌案。「說實話,辛瑞,整個南宋,能稱為男兒的人不多,你這位同族,恰是其中一個!」
「我明白了,先生!」辛瑞望著滿臉醉意的陸還舟,忽然收起了怒容,緩緩起身,後退,朝著他長揖及地,「先生是在點撥在下。多謝先生,如果在下此行,僥倖成功斬了那張安國,定然再來尋先生痛飲!」
「你說什麼?你要去殺張安國?」陸還舟激靈靈打了個哆嗦,剎那間,酒醒了一大半兒,「你,你是辛棄疾?」
先前,他可是半點兒,都沒把眼前的辛瑞,跟歷史上那位鐵血男兒辛棄疾,往一處想。
不怪他糊塗,常山位於杭州的西南方,辛棄疾去誅殺叛徒,肯定朝北走。
更何況,歷史上,辛棄疾也從沒叫過辛瑞!
「正是在下!」辛棄疾再次躬身道歉,「先前不知道先生來歷,所以報了個假名字,還請先生寬恕則個!」
「天啊,你怎麼不早說!」陸還舟一手拉起辛棄疾,一手拎起應急燈,大步流星走向儲藏室。「跟我來,我給你準備乾糧。」
辛棄疾心中愧疚,只好任由他擺布。
而陸還舟,則後悔得恨不能給自己兩個耳光。
多什麼嘴啊,這回麻煩大了!一旦動搖了辛棄疾的道心,影響了歷史上這位抗金英雄的人生軌跡,自己百死莫贖。
「這些,這些,還有這些,路上吃!」薯片、鴨脖、花生米、小麻花……,一包接一包的零食和點心,被他從貨櫃中取出,塞進一個巨大的提包。
直到辛棄疾反過來抓住了他的胳膊,高聲提醒,戰馬不堪重負,他才終於作罷。
轉身返回大堂,四下掃視了一圈兒,他又快步走到牆邊,取下了自己花費重金訂購,從沒開過刃的龍泉寶劍,雙手遞給了背著大包的辛棄疾。
「拿著,辛帥,沒開過刃,但是材質保證一等一!」
「先生,先生,在下何德何能……」辛棄疾光是看劍鞘,就知道此劍價值不菲,不停地擺手。
一句話沒等說完,屋子內,忽然亮如白晝。
卻是客棧的電力,已經恢復了供應,所有照明設備,都投入了運行。
陸還舟心中一緊,剛想解釋,頭頂上這些古色古香宮燈,實際上裡邊另有乾坤,辛棄疾的目光,卻已經轉向了窗外。
「霧散了,先生,我得走了!」向陸還舟深深做了一個揖,辛棄疾背著挎包毅然轉身。
他記得陸先生說,客棧內外,歲月流逝的速度不一樣。
霧散了,他必須以快馬加鞭趕去江北,向叛徒討還血債。而不是讓此人平安終老!
「稍等,帶上此劍!」陸還舟愣了愣,瞬間就明白了對方為何走得如此著急。
邁開大步,他緊隨辛棄疾衝出門外,不由分說將龍泉寶劍塞進對方懷裡,又搶先一步,拉起了戰馬的韁繩。
「辛帥,請上馬!」眼眶忽然開始發燙,陸還舟啞著嗓子高喊,此時此刻,渾身上下,哪裡還有半點兒世外高人風範?
「多謝先生賜劍!」辛棄疾愣了愣,瞬間也感覺心頭熱血激盪,不再囉嗦一個字,抱劍拱手,接過韁繩,飛身跨上馬鞍。
濃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散了。
天色微明,陸還舟放眼望去,只見鵝卵石路的盡頭,有一條小徑,曲曲折折不知道通向何處。
沒時間仔細探索。既然有路可走,就肯定好過留在原地。辛棄疾抖動韁繩,策馬加速,直奔山外。
目送辛棄疾的背影越走越遠,陸還舟忽然想到,此去之後,英雄屢屢被大宋朝廷辜負,被文人墨客潑污,一生背鍋無數,卻始終痴心不改。直到老死病榻,還在高呼「殺賊」,忍不住熱淚盈眶。
「辛帥,男兒到死心如鐵——」啞著嗓子,陸還舟朝著辛棄疾的背影大喊。「看試手,補天裂。」
「男兒到死心如鐵——」
「看試手——」
「補天裂!」
山川之中,回聲激盪,也不知道辛棄疾聽沒聽得見。
眨眼間,小徑便被一條寬闊的柏油馬路取代,五星級大酒店,停車場,再次出現於陸還舟的視線之內。
昨夜種種,仿佛一場大夢,在現實世界中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