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濃霧也像他們盼望的那樣，如期而至。
只可惜，拉掉了客棧總電源之後，除了讓整個民宿跟鄰近燈火輝煌的五星級大酒店對比起來，愈發顯得寒酸冷清之外，沒起到任何作用。
非但期待中的時空亂流沒有出現，連平時經常闖入客棧找東西吃的小麂子，都沒出現一隻。
「總不能真的去以身試法吧！」接連試驗了兩個晚上，陸還舟終於筋疲力竭，頂著一雙黑眼圈兒，低聲嘟囔。
「當然不能。況且咱們也確定不了，停電到底是不是觸發條件之一！」江夢寧捂著嘴巴打了哈欠，連連搖頭。
試驗失敗得很徹底，很顯然，時空亂流，並不是可以隨隨便便就觸發的。
這個結果，讓二人感覺有些欣慰，更多的，卻是遺憾。
「你先去補覺。我去問一下途程網的劉總，下周能不能再給咱們的客棧一次，上當地民宿推薦榜的機會。」暫且不用擔心時空亂流再度出現，陸還舟就必須開始面對客棧的生存危機。
笑著向江夢寧交代了一句，他帶著幾分無奈，抓起了手機。
幾乎與此同時，他的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一串熟悉又陌生的號碼，在屏幕上迅速滾過。
「餵？」陸還舟詫異地點了一下接聽標誌，同時皺起了眉頭。
現在手機app都做得如此肆無忌憚了嗎？
他剛剛提起某個近年來口碑一路下滑，但民宿老闆卻得罪不起的旅行app，寶程，對方客服，就把電話給打了過來！
「陸總，我的陸大少爺，你到底要幹什麼啊？」手機中，傳來的聲音近乎於咆哮。
他的大學校友，旅行網站寶程的分區負責人劉勇，怒不可遏，「從昨天半夜到現在，四十多個訂單，你們那邊一個都不確認！以後別說我不照顧你，丟了這批訂單，你自己找地方去哭！」
「什麼？！」陸還舟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旋即本能地甩鍋給了根本不存在的前台女員工，「抱歉，真的抱歉，一定是前台小妹睡過了頭。我馬上親自確認，馬上。老劉，什麼時候來常山，我請你吃將軍魚……」
「你少來這套！再不確認，訂單就全飛了。你說你，放著大廠A8不做，去開什麼民宿。你是那塊料嗎……」手機中傳出來的斥責聲，一句比一句難聽。
然而，陸還舟卻一個字都沒聽見！
這波客流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江夢寧已經找到了原因，並舉到了他眼皮底下。
他和江夢寧兩個，為了掩蓋辛棄疾到來，精心剪輯的那段宋韻沉浸式體驗宣傳片，突如其來地在網際網路上爆火。
宣傳片下的留言也早就突破了一萬條，並且還在節節上升。
大部分留言都只有兩個字和一個標點符號，「老公——」
「這群妖艷的賤貨！」陸還舟剛剛掛掉電話，江夢寧已經咬牙切齒地罵出了聲音，「見了好看的男人就叫老公，卻把真正的老公當成提款機！」
然而，罵歸罵，她卻忍不住又多看了辛棄疾好幾眼。
太帥了。
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身材。
一代詞宗的氣質。
兩者相加，不，應該是相乘，足以碾壓一個時代！
「放心，辛帥肯定看不上她們！」陸還舟有些心虛，小聲替辛棄疾辯解。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種事情，在現實世界裡屢見不鮮。
尤其是城門距離較遠，池魚卻近在咫尺的時候。
「那可不一定！」江夢寧白了他一眼，手指飛快向下滑動。「辛帥那個時代，肯定沒有如此熱情的女生？」
連續翻過十幾頁「老公——」之類的留言之後，手機屏幕上終於出現了新的內容。
「讓開，這個男一號我預定了——」
「樓上的姐姐拔劍吧，他分明是我的！」
「你倆都別爭了，人家說不定不喜歡女生呢，沒看見客棧老闆的眼睛都哭紅了嗎。」
……
「刪掉，刪掉，這群人純吃飽了沒事幹！」陸還舟又羞又氣，本能地去搶手機。
江夢寧被逗得合不攏嘴，一邊笑，一邊躲閃。
「偏不！我才不刪呢，全都留著。以後我天天磕CP！」
笑歸笑，修長的手指終究還是按在了圖標上，把那些太過分的調侃內容，盡數掃入了垃圾筐。
手機屏幕頓時乾淨了不少，但是很快，就被新的留言填滿。
「老闆最後喊的那句話太燃了！地址在哪裡，我也要去送辛帥上馬殺賊！」
「同求地址！同求項目價格！」
……
林林總總，短短兩分鐘之內，就增加了十幾條。
其中大部分留言，都在討論辛棄疾。
也有人被常山清晨的山景和翻滾的雲霧所吸引，四處打聽觀瀾客棧的具體位置。
還有少數手疾眼快者，則直接貼上了民宿的訂房頁面和短短一行字。
「已下單，希望不會上當！」
陸還舟看得心臟一哆嗦，不敢繼續耽擱，快速打開電腦，將途程轉發過來的訂單一一確認。
隨即，他就對著電腦開始發起了愁。
才放下電話不到十分鐘，總訂單已經飆升到了六十七個。
而觀瀾客棧，只是一家民宿，總計才有二十四個房間。
雖然客人的入住日期有先有後，暫時還能安排得下。
但是，卻已經瀕臨客棧容量的極限！
此外，客棧的服務員早已辭職，廚師自打三天前下班回家之後，也沒再來報導。
短時間內，他和江夢寧兩個人，還能親自頂上。
如果客棧的入住率長時間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把他和江夢寧兩個劈成四瓣都不夠用！
「我把李娟、楊穎和荀燕子她們都叫來，無論如何，讓她們先幫忙頂兩個星期！」江夢寧是個樂天派，放下手機，在旁邊幫他排憂解難。
被她提到名字的三個人，乃是跟她從小一起玩到大的閨蜜。
放棄家族安排的大好的前途給她打工，肯定誰都不願意。
但是，幫她和陸還舟兩個頂過新員工入職之前的燃眉之急，卻是義不容辭。
「我一會兒就給原來的服務員發微信，看她們找沒找到新工作。」再怎麼發愁，都不能躲在女朋友身後，陸還舟振作起精神，跟她一道重整旗鼓。
「老張那邊，你順便也問一下。如果他辭職的話，我就從我姨媽家的飯店裡，暫時借一個新廚師過來救急！」江夢寧作為獨生女，能調動的資源不止一份。
「保安和門童，讓王大壯頂上。」陸還舟作為本地人，也有發小兒可以調動。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很快，就讓員工短缺問題暫時有了眉目。
然而，當提到客人們的真正訴求之時，二人卻又開始愁眉不展。
客人們都是被那段忽然在網上爆火的宣傳片吸引來的。
周圍的青山綠樹，如假包換。
宋代風格的餐具和客房，乃是觀瀾客棧的主打特色，陸還舟這邊不需要花費任何資金做改動，就能滿足。
甚至宋代服裝，江夢寧都可以立刻從網上加急訂購。
但是，真正的宋韻文化沉浸式體驗項目，到現在為止，還只是二人為了掩蓋秘密，臨時編出來的幌子。
如果客人入住之後，發現實際體驗，與宣傳片相差太遠。
宣傳片帶來的這波流量有多大，客人失望之後的反噬就會有多嚴重。
「得找幫手。」陸還舟盯著後台仍舊在上漲的訂單數字，拳頭上冒出了一根根青筋，「不能只吃這一波流量，否則，流量過後，肯定是一地雞毛。」
「我明天只能去市里，問問越劇團那邊，能不能派人援助。」江夢寧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輕聲回應，「價錢肯定不會太便宜，但是，總好過運氣來了，咱們自己接不住！」
話音剛落，客棧的前門，忽然無風自開。
緊跟著，一個三十多歲、挺著將軍肚的中年男子，就帶著兩名西裝革履的下屬，快步走進了大堂。
「趙老闆？」陸還舟眉頭微皺，警惕地站起身。
來人名叫趙寶山，是半山腰富貴山莊的老闆。
觀瀾客棧附近那座五星級大酒店，他也投了不少錢。
兩處產業，一處主攻高端住宿，一處主打休閒特色，彼此原本銜接得嚴絲合縫。
觀瀾客棧作為民宿，忽然出現在招賢渡口，就像在五星級酒店和富貴山莊之間，硬生生敲進去了一根楔子。
站在趙寶山的角度，是可忍孰不可忍？
於是乎，自打觀瀾客棧開業的那天起，各種商業打擊手段，就接踵而至。
可以說，觀瀾客棧前一段時間之所以門可羅雀，來自趙寶山的原因占了一大半兒。
「喲，忙著呢？」明知道自己不受歡迎，趙寶山卻皮笑肉不笑地打起了招呼，「看來我今天來得不是時候。不過，我有件好事兒，想跟二位商量。」
「免了吧，趙叔叔眼裡的好事兒，我們倆未必承受得起！」江夢寧想都不想，就替陸還舟一口回絕。說話間，將「叔叔」兩個字，咬得極重。
「夢寧，真的是好事兒！」趙寶山被叫得有些尷尬，卻繼續滿臉堆笑地往前湊。「客棧的宣傳片，我看到了，宋韻文化沉浸式體驗，這個點子真不錯。哪個扮演辛棄疾的小伙子，你們從哪請來的？我想……」
常山地方不大，很多人之間都沾親帶故。論輩分，他的確比江夢寧和陸還舟兩個都高了一代。
作為長輩，卻一門心思搶晚輩的生意，無論打著什麼幌子，都有些沒臉皮。
但是，如果做生意講究臉皮的話，他就不叫趙寶山了。
「走了，三天前就走了！」陸還舟和江夢寧心有靈犀，回答得異口同聲。「下次再來的時候，我們通知您！」
趙寶山的身體微微一僵，笑著停住了腳步，「走了啊？真是太可惜了！我還準備給他安排個大項目呢！」
說著話，他扭過頭，向自己的兩位隨從伸出了右手。
其中一人立刻從公文包中拿出了厚厚的一疊材料，雙手遞了過來。
趙寶山朝著陸還舟翹了翹下巴，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既然他沒有緣分，就算了。但是小舟啊，突然一波這麼大的流量從天而降，你接得住嗎？」
「趙老闆，客人不是同一天來的。再說了，來我們這裡的，都是散客，您肯定看不上。」陸還舟掃了一眼材料的封面，卻沒有伸手去接，只管笑著回應。
「那可未必。」仿佛沒察覺到他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趙寶山拉開一把椅子，大模大樣地坐了下去，「散客，也可以變為常客，具體還得看怎麼經營。而在這方面，我肯定經驗比你們倆多一些！」
「需要的時候，我們倆肯定會登門求教！」江夢寧雙手抱在胸前，眼神變得冰冷，「今天我們倆得趕緊將客棧打掃乾淨，就不耽誤您的時間了。」
「別急著拒絕，我還沒說完。」趙寶山絲毫都不生氣，自隨從手裡接過材料，放在桌案上，「富貴山莊、五星級富貴酒店，再加上你們的觀瀾客棧，正好把這一片的高、中、低端住宿全部補齊。」
不給陸還舟和江夢寧拒絕機會，他快速補充。
「哪怕一次來五百位客人，咱們都能穩穩接住。」
「到時候，咱們三家統一訂房，統一接送，統安排各項活動，各自的成本至少能降兩成……」
「趙叔叔。」江夢寧不得不提高了聲音打斷，「宣傳片和客棧，都是我們倆的心血！」
「心血也得賺錢，不賺錢就是心病。」趙寶山撇了撇嘴，開始倚老賣老，「這半年來，客棧賠了多少錢，你們倆心裡應該比我清楚。今天視頻突然火了，只能證明你們運氣不錯。而運氣這種東西，聽叔叔一句話，來得快，去得也快！」
「接不住的話，我們自認沒本事！」陸還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信手抓起了一張濕紙巾，「抱歉，趙叔叔，我得給椅子消毒……」
趙寶山卻連屁股都沒抬，繼續高聲提議：「如果你們兩個，覺得這樣合作很吃虧的話，不妨考慮考慮我另外一個建議。把客棧轉讓給我我可以聘請你們當經理。這樣，你們得到了現金回報，我得到了兩個人才……」
「趙叔叔。」江夢寧忍無可忍，直接抄起了開水壺，「您最近很閒嗎？我有個同學，在市區做保安。好像看到北花園小區三號有個戶主，長得跟您特別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