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自在從黑風嶺深處退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他在溪邊洗掉手上的血跡,確定了臉上的面具佩戴無誤後,催動御風術,身形壓低,朝黑風嶺外圍的散修臨時營地掠去。
營地設在兩山之間的一處避風谷地里。
十來頂帳篷散落其間,幾堆篝火噼啪作響,火光映在岩壁上,晃動不定。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和劣質靈酒的混合氣味。
散修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有人在交易靈草和礦石,有人在擦拭法器,有人靠著帳篷打坐調息。
幾頭被馴化的靈犬趴在篝火旁啃骨頭,偶爾抬頭掃一眼來人,又懶洋洋地趴回去。
陸自在放慢腳步,混入人群邊緣。
他的神識悄然展開,感知範圍覆蓋整個營地。
營地里大約有三十來個散修,修為從練氣五層到練氣九層不等。
沒有築基期修士坐鎮。
防禦陣法簡陋粗糙,只有一層最基礎的警戒陣,勉強能擋住低階妖獸的騷擾。
這種臨時營地,在黑風嶺外圍隨處可見。
散修們聚集於此,互通訊息,組隊獵殺妖獸,然後各奔東西。
他走到一堆篝火附近,停下腳步,抱臂旁聽。
不遠處,一個粗豪的聲音正在嚷嚷。
「東坡那邊出了一頭一階上品赤甲蜈蚣,殼硬得很,但妖丹值老價錢了!」
說話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刀修,國字臉,絡腮鬍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勁裝。
他站在篝火邊,唾沫橫飛,手裡拎著一柄三尺長的厚背大刀,刀面上滿是砍劈留下的缺口。
「那畜生的甲殼比鐵板還硬,尋常法術根本打不穿。但老子打聽清楚了,它的甲殼縫隙怕水屬法術。只要有人能用水靈力滲透進去,軟化它的關節,老子的刀就能劈開它的殼!」
他拍了拍胸脯。
「在下鐵刀張橫,練氣九層,這次組隊,妖丹歸我,其餘材料按出力分,絕不虧待兄弟們!」
幾個散修圍在他身邊,有的心動,有的猶豫。
「一階上品妖獸,相當於練氣八層到九層,咱們這幾個人……能行嗎?」
「張大哥,你那分成比例倒是不錯,可萬一折在裡面……」
張橫不耐煩地擺擺手。
「富貴險中求,怕死就別修仙!赤甲蜈蚣的妖丹至少值三百靈石,加上甲殼、毒腺、蜈蚣須,整頭獵物拆下來少說五百靈石。五個人分,每人一百,夠你們買多少丹藥?」
人群騷動了一下,但還是沒人第一個站出來。
陸自在在暗處觀察了片刻。
張橫的修為確實是練氣九層,靈力渾厚,氣息沉穩。
他說話時中氣十足,不像是在吹牛。
但那柄厚背大刀上的暗紅色煞氣引起了陸自在的注意。
那是長期殺伐才能凝聚出來的氣息,說明此人手上沾過不少血,可能是人血。
一個在黑風嶺混了五年的練氣九層刀修,為什麼還要組隊獵殺一階上品妖獸?
以他的實力,單獨獵殺中階妖獸應該不成問題。
除非他需要水屬法術的配合。
赤甲蜈蚣的甲殼確實怕水,這一點不假。
但張橫真正需要的,也許只是一個能破甲的幫手,這樣他就不用親自冒風險去劈第一刀。
陸自在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不動聲色地從人群邊緣走出來,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聽說你們要去獵赤甲蜈蚣?」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
「在下陳元,練氣六層,擅長水屬法術,能破它的甲殼縫隙。」
張橫上下打量他。
目光在他臉上的刀疤上停了一瞬,又掃過他腰間的青鋒劍。
「水屬法術有用,蜈蚣怕水。」張橫點了點頭,「你跟得上就行,別拖後腿。」
陸自在微微頷首,退到一旁。
有了他帶頭,其餘幾個猶豫的散修也陸續站出來。
但張橫挑挑揀揀,只留下了三個人。
隊伍很快湊齊五人。
張橫本人,練氣九層。
趙大、趙二兄弟,都是練氣八層,方臉濃眉,腰間各佩一柄窄身長劍。
柳娘,女散修,自稱練氣七層。
三十出頭的年紀,容貌普通,穿著灰撲撲的麻布衣裳,腰間別著一把短刀,背後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裡面不知道裝著什麼。
加上陸自在,一共五人。
張橫拍了拍手。
「行了,人齊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發。東坡的路程不近,趕過去要大半天。」
眾人各自散去,回帳篷休息。
這裡沒有陸自在的帳篷,也不放心跟不認識的人硬擠一起,只能找了個背風的石縫鑽進去,盤膝坐下。
他沒有立刻閉眼調息,而是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輕而穩,在他這裡停了一下。
「小哥,還沒睡呢?」
是柳娘的聲音,她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火光從她背後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小哥面生啊,以前沒在黑風嶺見過你?」
陸自在靠在石頭上,神色不變。
「剛來這邊討生活。」
柳娘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腰間的青鋒劍。
「練氣六層就敢來黑風嶺,膽子不小。」
陸自在沒接話。
柳娘也沒再多問,她嘴角彎了彎,轉身而去。
腳步聲遠去,陸自在閉上眼。
這個柳娘,話裡有話。
她問的「以前沒見過」,表面上是寒暄,實際上是在試探他的底細。
一個真正普通的散修,聽到這種話會隨口應付幾句,或者反問她。
但他選擇了「剛來這邊討生活」這樣的最簡短的回答。
這句話既解釋了面生的原因,又含糊地應對了過去,讓她只知道他是練氣六層。
他翻了個身,不再想這些。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天剛蒙蒙亮,張橫就挨個帳篷踢了一腳。
「起來了!磨蹭什麼,太陽都曬屁股了!」
陸自在從石縫裡鑽出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篝火已經滅了,只剩一堆冒著青煙的灰燼。
其餘四人都已經收拾妥當,站在營地中央等著。
張橫站在最前面,大刀扛在肩上,目光掃過眾人。
「規矩說在前頭。進了東坡,一切聽我指揮。遇到危險,先保命,再想著殺妖獸。誰要是擅自行動害了全隊,別怪老子的刀不認人。」
沒人反對。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