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前,戴琳差人告訴高登,說唐恩總管可能是害怕高登會懲罰自己,拒絕返回城堡。
所以,高登找的是唐恩手下管帳簿的書記員。
書記員叫馬西·朗弗洛,是一個落魄騎士的兒子,高高瘦瘦,滿臉雀斑。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唐恩的外甥。
「一翻開帳本,我就發現三個問題。」
高登坐在原屬於馬西的椅子上,沒戴頭盔,膝頭的鏈甲罩袍上橫著族劍仇怨,腰間用帶鏽的鐵鏈掛著一把釘頭錘。
梅爾維爾家族的人慣用釘頭錘,他們相信如果你手裡有一把錘子,任何人看起來都像是一枚釘子。
他的兩名親衛站在兩邊,一左一右,大湯姆身背劍鞘,小湯姆則手持高登的盾牌與騎士武裝劍。
他們都穿著一件束腰外衣,外衣的配色為縱分的黑白兩色,左黑右白,胸前繡著一頭巨鯨。
「什麼問題?」馬西伸手想要從高登的手裡搶奪帳本,直到被打回來才說:
「少爺,我記得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也不識數,怎麼看得懂帳本?」
高登掃了他一眼,說:「你記錯了。」
另一邊,小湯姆原本想給馬西來兩巴掌,但瞧見高登沒使眼色,也不敢私自動手。
「好吧。」不用說,馬西根本不信高登能看得懂:「有什麼問題,少爺你就儘管問吧。
他自信滿滿地對高登說:「在我還沒長到車輪高的的時候,就會替我舅舅記帳了,而且從沒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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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高登才不跟他客氣,指著攤開的帳本說:
「這裡說,要拿出一筆錢用於修繕城堡里的馬廄。」
「且不論如今的馬廄里根本沒有馬,我哪怕只是口算,也能算得出這裡的每根木材都價值十銀幣,是市價的一百倍。」
「第二,這一行是採購馬車,要買馬車輪、車軸、馬蹄鐵……噢,既然我們連馬都沒有,還要馬車幹什麼?」
「第三,這裡寫,借給羊倌麥克和理察八十五頭羊放牧,最後他們卻只還回來二十隻。」
「少的那些是被你吃了嗎?」
太拙劣了,都不用學會計,凡是接受過九年制義務教育的人都能看得出來。
高登總結說:「漏洞百出,胡說八道。」
「……」馬西愣住了。
而高登只是繼續一頁一頁地翻著帳本,一邊翻,一邊拿眼角的餘光盯著馬西。
馬西尷尬得抓耳撓腮,手腳都無處安放。
高登懂這種感覺。
初中的時候,有一年高登暑假作業一個字沒動,全賭老師不會檢查,誰知道他這次偏偏檢查了。
老師把高登叫到講桌前,只是攤開暑假作業,卻不說話。
「少爺,我……」馬西面紅耳赤。
「你要麼承認自己水平不夠,是個十足的白痴,要麼向我坦白自己是在做假帳,侵吞財務。」高登說。
他問:「這是帳本不對,真的那本在哪兒?」
馬西沉默不語。
「讓我猜猜。」高登厲聲說:「自從陶德大總管生了病,眼睛瞎了,你們就開始肆意妄為,反正也不會再有人仔細查帳。」
「所有人都說戴琳夫人心地善良,近乎天真。」他說:
「戴琳受到的教育告訴她,女人不該管錢,因此她選擇了相信你們,看來她信錯了人。」
高登站了起來,持劍而立:「告訴我,梅爾維爾家族什麼時候虧待過你們?」
馬西大氣都不敢出,這時,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領主是提著劍進來的。
「不是這樣的。」他支支吾吾的,怎麼都不肯再說下去。
高登盯了他一會兒。
「是唐恩指示你做的假帳,還是你自己乾的?」他問馬西。
馬西似乎打定主意不再說話,他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這麼說,你情願承認這都是自己乾的,為自己的舅舅背黑鍋,也不願意實話實說。」高登嘆了口氣:
「勇氣可嘉。」
「按照舊時的習慣法,說謊割舌頭,盜竊者剁手,瀆職者砍腳,監守自盜就砍手剁腳。」
接著,高登又問馬西:「你吃飯用哪只手?」
「右手,大人。」馬西回答說。
他臉上的表情仿佛是在說:終於有個問題是自己能回答的了。
「諸神慈悲。」高登原來不信神,但異世界的事情誰說得准呢。
反正不要錢,多少信一點。
他吩咐身邊的大小湯姆,說:「砍他的右手。」
「不行,大人,大人!」馬西只恨自己沒多長兩張嘴:
「你不能這麼做,習慣法是古代的法律,只有未開化的山地部落和草原上的野蠻人還在使用。」
「我不識字也不識數,是十足的野蠻人。」高登說我蠻夷也。
話音剛落,小湯姆就拔出劍來,刀劍出鞘的聲音乾脆利落,沒有絲毫遲疑。
那是把剛磨好的長劍,鋒利無比,用來剁肉剛剛好。
終於,馬西的臉慢慢紅了,接著一下就全白了。
他總算明白了,高登既不是傻子,也不是什麼善茬。
這時馬西還想跑,但走出門沒幾步,身高體壯的大湯姆就像老虎一樣撲過去,把他拖了回去。
馬西立即發出驚恐的慘叫聲。
哀嚎聲之響,外面所有的僕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等大湯姆把馬西按在地上的時候,小湯姆舉劍要砍時。
馬西只是像上岸的魚那樣拼命撲騰起來,不但痛哭流涕,還尿濕了褲子,氣味極沖。
反正他被嚇得夠嗆。
「我說,大人,我說!」他絕望地喊道。
「我在聽。」高登說。
「我舅舅的確在想盡辦法弄錢,但不是為了他自己,全是為了家族。」馬西說。
高登氣笑了:「說來聽聽。」
「一切都是為了還債。」馬西唉聲嘆氣。
「什麼債?」高登眉頭一皺:「老總管和戴琳夫人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我們也不敢說。」馬西搖頭說:「一年前,長湖上游的長河大壩在汛期決堤,淹了大片的耕地。」
「按照往年的經驗,糧食價格必定飛漲,於是我舅舅花大價錢囤積了大量的小麥,準備大賺一筆。」
到這裡,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誰知道,那一年南方的溫斯公國和里斯公國卻迎來了大豐收。」
「同一時間,門農帝國的皇帝下令低價出售糧倉的陳糧,所有囤積糧食的商人都血本無歸。」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馬西自言自語:「我舅舅不止把本金都賠了進去,還因為借款欠了白騎士團一大筆錢。」
總管的職責是為領主打理領地,同時也要替領主掙錢,做些生意也無可厚非,但唐恩這明擺著借錢投資,一旦暴雷就完蛋。
高登的臉都綠了:「你的意思是,現在我們不僅一個子兒也沒有了,還欠別人一大筆錢?」
「現在大概還欠兩千金幣,這筆錢是以梅爾維爾城堡做抵押的,每月利息千分之四。」馬西說。
以長湖目前的收入來看,他們少說還得給別人白打工二十年。
高登以為自己聽錯了:「以他媽的什麼?」
好比剛要繼承家業,就告訴你家裡背了一千萬的負債,原因是管家把房本拿出去貸款了。
「梅爾維爾城堡。」馬西抽泣了一聲:
「我們已經沒有錢了,連這次開宴會的錢也是借的,所以我舅舅怎麼捨得把剩下的菜都白白送給窮人。」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今天您在宴會上是那樣英明神武,卓爾不凡。」馬西說盡好話:
「我舅舅擔心您遲早都會查出來,焦急之下,性情大變。」
「所以他不敢回來。」高登說。
「不是,他必須湊夠錢付這個月的利息。」馬西說:
「騎士團不能插手世俗之間的紛爭,也不能與領主發生衝突,但他們可以找僱傭兵干髒活兒。」
「僱傭兵在催債的時候什麼都做得出來,他們會假扮強盜劫掠村莊,搶奪財物,但該給的錢一分錢也不會少。」
「眼下那些傭兵已經來到了長湖鎮,威脅不給錢就殺人放火,我舅舅正在應付他們。」
就和中世紀的聖殿騎士一樣,這裡的各個騎士團也有自己的領地和產業。
他們也會為領主權貴和富商保管貴重物品,借債收債,定位有點類似於各大銀行。
不過,真正的現代銀行哪有他們這種武力。
「這麼要緊的事情,現在才說?」高登問:「他們有多少人?」
「一名擁有騎士裝甲的僱傭騎士,名叫馬倫·費林,他手下大概有二十名騎兵,一百名長槍兵和火槍手。」馬西回答說。
高登沒空發火,只是在盤算該怎麼對付這幫人:「你們借錢的那個白騎士團是什麼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