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唐肅之的招攬,鍾良無奈地笑了笑,些許灰燼從他的嘴角飄散。
如果他只是水城俠盜一枝梅,他大概會被說服,跟唐肅之去長安,去試圖兼濟天下。就算在這個過程中送了命,也無怨無悔。
但他還是鍾良,是穿越者,是……奉天承運之人。
天子奉天承運是吹牛,他可是要真干。
真干就要付出代價,兩位兼濟天下的前輩,一個欠了厚厚一本血債,一個賠光了親戚、朋友和學生。只有獨善其身的那個,總算不賺不賠。
他現在是一把尺,比他高的沾上就倒霉。瓊靈大姐還被壓著沒出獄呢,不能再搭一個進去了!
他搖搖頭,說:「唐研究員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是個目光短淺的人,自問也沒那麼經得起誘惑。就在民間當個小偷,干點平均財富的活兒,我已經很滿意。要是真有執掌權力的那天,我怕我會變得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來。」
唐肅之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
「總之先道個歉吧。我這人呢,比較沒教養。該學女工學詩書學禮法的時間,我都拿去練武了。」
「我不信你是個會被權力腐蝕的人。所以,就算用暴力強迫,我也要把你帶到長安去!」
她站了起來,身上的氣息漸漸銳利而猛烈。
鍾良知道,這次不用底牌是不行了。
「悠著點,別玩脫了!」他在心裡悄悄叮囑。
下一瞬間,書頁翻動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嘩嘩響起,更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說話。
「奉天承運,敕封諸神……」
這聲音嘶啞無力,卻響亮到仿佛幾十個音箱一起轟鳴,讓他頭暈眼花,腦子裡面仿佛炸開了一般。
他勉強撐住,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手指輕輕一彈。
「敕!」
一道好幾丈高的身影,猛然從他身上蹦出來,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
在靈台之中等到現在的大力猿阿星,此刻化作龐然巨獸,六條粗可一抱的鐵臂高舉金銀銅三色大棒,足以生吞活人的巨口裡面之中噴吐著毒煙和烈火,甚至每一根毫毛都寒光閃爍,宛若鋼澆鐵鑄一般。
伴隨它的咆哮,大風驟起。大樹搖動、花木倒翻,一片狼藉,小樓旁邊的人工池更是波濤湧起,一池清水仿佛煮沸一般,翻滾不停。
唐肅之的雙眼猛地收緊。
她認得這東西,這是猿猴一系妖怪之中,幾乎接近頂點的大妖怪,金剛大力魔猿。
雖然以眼前這個的體型看,在族群之中還是個小孩,但……這個族群當年可是跟隨著那位猴王一起號呼衝殺,從東海傲來國一直打到了凌霄寶殿的!
要真來個成年的,三條大棒砸下去,怕是整個水城都要被砸得底朝天!
面對撲過來的傳說大妖,這一瞬間,她腦子裡面如同走馬燈一般,從童年到如今,一幕一幕回想起來。
好在她為了練武,不知道吃過多少苦,磨練出了堅韌的意志。剛一走神就立刻警醒,一口咬破舌尖,振奮精神,全力以赴出擊。
這大傢伙必定跑得很快,逃跑只會死得很難看,只有衝過去,衝進它招數不能充分展開的距離內,才有一線生機!
剎那間,她將真氣催發到了平生從沒有過的強度,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猛衝過去,身體仿佛沒有骨頭一般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躲過了從頭頂呼嘯而來的大棒,衝到了巨猿腳掌旁邊。
直到這時,她才稍稍放了一點心,小心翼翼地跟著巨猿的動作移動身體,全神貫注地躲避,唯恐被沾上一星半點。
如此巨物的力量不知道會有多大,哪怕只是擦一下,都會讓她失去平衡,接下來就是怎麼死的問題了。
可才過了幾秒鐘,很突兀的,那巨猿的身體突然變得模糊,從腳到頭飛快地消失,她仰頭看去,只見到那巨猿三個腦袋已經合成一個,眼中卻不見兇惡殘暴之意,反而有些靈動活躍,宛如少年一般。
下一瞬間,巨猿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地上的一個深深的腳印。
她下意識的環顧周圍,想要尋找一枝梅的身影,結果突然感覺全身發軟,膝蓋再也支撐不住,一下子跪在地上。
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短短的幾秒內,幾乎耗盡了全部的精氣神。
她大口大口喘著氣,看到一張信箋緩緩落下,落在自己的面前。
信箋上寫著許多行字,右下角蓋著鮮紅的一枝梅方印。
與此同時,鍾良躺在自家內室祭壇的法台上,雙手用力捂住頭,牙齒緊緊咬住小紅塞進來的毛巾,疼得死去活來。
那老者的聲音在他腦海之中翻來覆去地說著毫無意義的囈語,震得他腦殼嗡嗡作響,渾身的骨頭都在發抖,恨不得一拳把自己打昏。
但那是不可能的,現在這個狀態下,他萬法不侵、諸邪不近、金剛不壞,別說是是拳頭,就算搬一座山砸上來,大概也只能把他壓在山下動彈不得,而不能直接砸死他。
好不容易等到囈語聲漸漸停止,他吐出毛巾,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汗水流淌到把一片地面弄得跟洗過一樣。
「過了多久?」
「也就十分鐘。」小黑回答。
「老大,下次別用這招了。」阿星雖然出了風頭,卻悶悶不樂,「你慘叫得好像立刻就要死掉。」
哈利繞著他不停地轉圈:「是啊,剛才你腦袋都變大了,眼睛裡面金光噴涌,我還以為你也學會了自爆,想要給我們表演一下!」
「下次時間再短點就好。」鍾良無力地笑了兩聲,又問,「信給她了嗎?」
「給了就好。雖然發生了一些意外,但畢竟算是計劃成功。」他擠出一個笑容,輕聲說,「今天我沒力氣了,明天晚上,我們開慶功宴。」
平常說到這話,妖怪朋友們必定都很開心,但這次,就連最貪吃的珠珠都沉默不語。
他們默默地給他擦乾身體換了衣服,搬到床上。還在枕頭旁邊堆了許多他們自己喜歡吃的東西。
迎賓館那邊的氣氛,此刻更為沉重。
警衛人員們倒是無所謂,面對那麼恐怖的大怪獸,他們能夠沒有當場逃跑,就已經很對得起每月四千五的薪水。
何況整個過程其實就幾秒鐘,他們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結束了,想要幫忙都來不及。
真正被上了壓力的,是水城官場的首腦。
「馮府君,你們水城可真是人傑地靈啊!」衣服都沒來得及穿整齊的青雲道長終究沒忍得住,冷冷地說,「居然有金剛大力魔猿這種特產!接下來是要府衙上空氣作龍虎呢,還是鳳鳴於府衙後院假山啊?」
水城知府馮遠山穿著涼快的薄衫,在這並不暖和的夜裡大汗淋漓,卻不敢抬手去擦。
氣作龍虎,鳳鳴岐山,這兩個典故,任何一個正經讀書人都知道。
貴姓姬而氏周嗎?
祭天大典令尊坐第一排嗎?
家中先祖在三昭三穆哪一間太廟受祭?
都不是?那拿出戶口本來,數數你家有多少顆腦袋要砍!
他明明是個能言善辯的人,此刻卻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愣是不敢接話。
好在唐肅之把青雲道長叫走了,否則這麼逼問下去,他是真的只能當場拔劍抹脖子。
唐肅之驅散了噓寒問暖和請罪的一干人等,只和青雲道長一起,來到小樓前。
地上有一個清晰的巨大的腳印,證明剛才她所見的一切,並非虛幻。
「的確是金剛大力魔猿。但……可能只是用秘法承載的一個影子。」青雲道長觀察許久,緩緩說道。
「一個影子,就如此強大?」
「那畢竟是打上天宮的強橫族群。」青雲道長嘆了口氣,問,「一枝梅的案子,還要追查嗎?」
如果說之前,查案這件事無非是興趣所在,現在性質已經完全變了。
今天一枝梅沒有下重手,或許是他不願意,又或許是他做不到。但無論如何,唐肅之遇到了危險,是不爭的事實。
那隻巨猿或許真的只是虛影,可地上的腳印不是假的。
再這麼查下去,要真把一枝梅逼入絕境,天曉得會發生什麼!
唐肅之沉默了一下,拿出了一張信箋。
「這是他留給我的。」
青雲道長接過信箋,神情先是凝重,然後轉為詫異,最後忍不住嘴角微微翹起。也虧得他涵養深厚,否則此刻怕不是已經笑出聲來。
「有意思吧?」唐肅之的神情有些古怪,「他鬧了這麼一大通,結果只是為了給我送一頁笑話。」
「這笑話……很有意思。」
「是啊,看起來他是洛都人。只有洛都人才會變著法子這麼損朝廷。也只有洛都人,才會哪怕事情折騰得再大,該講的笑話也依然要講。」
「那案子怎麼辦?」
「換個法子吧,不能再這麼刺激他了。」
唐肅之搖搖頭,眼神卻反而越發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