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良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直到第三天早上還是暈沉沉的提不起力氣。
這兩天倒也不是沒有好消息,比方說代替他去買菜的阿星就匯報說,水城四面的哨卡都撤了,連火車站和碼頭的警衛也恢復正常水平了。
不止一個妖怪覺得是官府放棄了對一枝梅的追查,鍾良卻沒他們這麼樂觀。
那個唐肅之,不像是會輕易放棄的人。
果然,當他終於能夠起床,摘下了大門上「法師生病暫停營業」的牌子後,沒過多久,就有負責這條街的官差上門,告訴他「接下來要展開進一步深度排查」。
「還要排查?」還是有些病怏怏沒精神的鐘良忍不住大叫,「不都已經排查完了嗎!」
就住在他家隔壁的官差老陳嘆了口氣:「可不是呢!但管事的老爺們說要繼續排查,那就繼續排查唄。」
老陳走過去,摸摸他的絨毛,笑道:「是啊,我們人就是這麼麻煩,要不怎麼叫『凡(煩)人』呢?可要不是我們這麼麻煩,那大概直到現在都還在林子裡面吃果子、啃生肉呢。我們就是這麼麻煩地前進著,從古至今。」
「別亂摸!」阿星把他的手推開,跑旁邊練習去了。
老陳哈哈大笑,又對鍾良說:「其實排查也不錯啊。辛苦是辛苦了一點,可每天三倍薪水而且日結,多好啊!仔細想想,我覺得排查三年五載是最好。」
他搖搖頭:「唉,沒那麼好的事吧。這次真的虧了一枝梅,咱們都要多謝他啊!」
鍾良也忍不住笑了,只是理由和他完全不一樣。
他休息了大半天,等下午兩三點鐘的時候,總算感覺恢復得差不多了,便上街隨便逛逛。
結果才走了大概十分鐘,街坊穆家的小兒子急急忙忙跑來,說自己姐姐中了邪,請他去驅邪。
鍾良滿口答應,回家拿了裝備,帶上妖怪朋友們,朝著穆家趕去。
雖然他現在狀態不佳,真遇到狠角色可能打不過,但他不相信可能會遇到厲害的妖魔。
就現在水城這個搜查力度,什麼妖魔這麼不長眼,敢頂風作案?
妖魔也是有智力的啊!
等到了穆家,一大群街坊鄰居已經聚集起來,正在嘰嘰喳喳地議論。
鍾良心中略略鬆了半口氣——這麼多人圍觀,應該不是什麼慘烈場面,看來還沒出大問題。
等他過去一看,嚇了一跳,卻把那口氣完全鬆了下來。
穆家的姑娘,正在院子裡面井水邊,一桶一桶地打水,然後直接澆在自己身上。
要是她脫了衣服這麼做,只能算發癲。但她衣服穿得好好的,連頭髮都梳理得整整齊齊,就極為怪異。
一邊澆,一邊還唱著歌,歌聲很低很低,歌詞很怪很怪,他都聽不清在唱什麼。
「她在唱什麼?」他向藏身於靈台之中的妖怪朋友們詢問。
但大家都只是搖頭。
「老黃你最見多識廣,你聽得懂嗎?」小黑問。
但老黃也搖頭,只說了兩個字:「亂哼。」
大家不禁莞爾,鍾良笑道:「算了算了,聽不懂就聽不懂吧,權當遇到外國人了。」
「也是,這傢伙法力這麼弱,就算有絕活又怎麼樣?」一向崇尚肌肉的旺達不屑地說,「絕活也是要靠法力支撐的。法力強大,那就叫神通;法力弱成這樣,什麼絕活也只能去賣藝!」
鍾良對此頗為贊成。
所謂數值與機制,在這個世界是以前者為基礎的。有數值才有機制,沒數值什麼都不是。
連房子都拆不掉卻能製造時間循環的奇妙妖怪,據他所知,起碼在這個世界是不存在的。
鍾良漸漸走近,目光注視著那一桶桶的井水。
水澆在小姑娘的身上,卻徑直從她的身上流過去,流到地上,流進水溝。
一滴都不能沾身。
如此詭異的景象,讓大家都只是看著,沒人敢靠近。
看到鍾良趕到,早已心急如焚的穆家爹娘立刻上來求助。鍾良讓他們稍安勿躁,抬手捏了一個法訣,好幾張符咒從風衣的符袋裡面飛出來,金光繚繞地圍著他飛行。
這一手立刻鎮住了周圍所有人,有人小心後退,更多的人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緊張地注視著他。
當街驅邪除魔,這種事真的很稀罕。
鍾良緩緩靠近穆家姑娘,腳步很快走到被水流打濕的地面,但他在濕潤的泥土上走過,卻不留半點痕跡——他的雙腳浮在距離地面半寸多的高度,根本就不曾落地。
那水可能有問題,不能沾。
眼看彼此之間已經只剩五六步,他才沉聲念起了咒語。
小姑娘顯然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他一時間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但看得出這東西並無惡意,更像是在玩鬧。
既然如此,把它勸走,想來也不難。
誰知道他的驅邪咒才念了一小半,小姑娘手上的水桶裡面突然跳出一個巴掌大的小人,衝著他大叫。
它的叫聲尖利刺耳,但鍾良能聽懂其意思。
「你就是那個以前經常在湖邊鬼叫擾民的低素質吧?怎麼哪裡都有你?」
鍾良的臉頓時黑了幾分。
靈台裡面,珠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鬼叫擾民……良大你還做過這種事啊?」
鍾良立刻為自己辯護:「我那是在修行咒法啊!修行咒法的基本功就是練聲,免不了各種怪異的發聲。我還是特地跑到城外湖邊去練的……」
他惡狠狠瞪著那個小水怪,施展符咒製造出一片耀眼的聲光效果,卻用普通人聽不懂的咒語跟它交涉。
「這條街是我的地盤,給個面子吧。現在離開,過兩天我請你一份香燭。」
「那不行,我也是拿了人好處的。不鬧一鬧,領不到尾款。」
「這都什麼人啊!找妖怪折騰普通人,一點公德心都沒有!」珠珠吐槽。
「素質……極差!」連不喜歡說話的小紅都忍不住開口銳評。
鍾良眼珠一轉,計上心頭:「總之,只要鬧一鬧就行,對吧?」
「對。」
「那好辦,咱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接下來,鍾法師和那個妖怪上演了一場頗為精彩的驅邪大戰。
妖怪先是噴出水流,老黃的虛影一閃,明黃色的光盾浮現,將水流完全擋住;然後那妖怪化成黑色的雨滴落下,小紅沉默抬手,騰起火雲將黑雨蒸發;最後妖怪鑽進地下,從地下猛地射出許多冰刺,阿星大笑著揮舞鐵棒,將這些冰刺叮叮噹噹全都打了個粉碎。
幾番交手之後,伴隨著「算你厲害!」的尖叫聲,一道水流從小姑娘的身上騰起,飛快地衝進水溝,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一直閉著眼睛的少女,也突然睜開眼,眼中滿是茫然。
接下來就是大眾喜聞樂見的驅邪成功結算畫面,不值得細講。
至於靈台之中一遍看戲一邊點評「演得太浮誇」的妖怪朋友們,更是不為外人所知。
而幾分鐘後,一枝梅專案組辦公室裡面,一顆浮在空中的晶石投射出光影,將這一幕展現在了專案組眾人的面前。
「我知道民間的法師們路子野,但這人的路子野過頭了吧!」青雲道長皺著眉,就像是老師在批改一份差生作業,「符法有太平道的影子,咒語是神霄、樓觀兩家的結合,驅靈之法竟然是薩滿巫術——竟然還學過跳大神的嗎?」
他低聲嘀咕,卻又露出幾分饒有興趣之色:「混搭成這樣,居然不僅沒把自己炸死,還真能實際運用,的確算是人才。不如我們臨走時帶上他吧,好好教一教,沒準高功有望。」
唐肅之的眼睛眯了一下,剛剛浮現的少許笑容立刻消失,嚴肅地說:「以您老的身份帶人回去,他的壓力會有些大。不如讓我帶他走,再找個理由去樓觀道當旁聽生,也免得您那些徒子徒孫們有想法。」
青雲道長想了想,點了點頭。
唐肅之臉上不動聲色,心中暗笑:人跟著她去了長安,那還去不去樓觀道或者欽天監,可就不是這老道長說了算了!
接下來青雲道長分析鍾良召喚的幾個妖怪,他的眼光很準,老黃的光盾、小紅的火雲、阿星的金剛護身法,都被他認了出來,甚至就連哈利用來遮人眼目的眩光,都被他看出了來歷。
「根據資料,這人註冊了影魔、大力猿、火鬼、健身豹、萬壽龜、光天使這六個護法,在驅魔之中,也只借用了這六個護法的力量。並沒看出什麼特別之處。」老道搖頭,「從法術上看,他不像一枝梅。」
「……據我所知,大力猿算是金剛大力魔猿的後裔?」
青雲道長忍不住笑了:「我們凡人也是媧祖所造『古聖』的後裔。可誰見過當今之世,還有人能化熊開山、化鳥填海、化龍升天?」
「金剛大力魔猿的後裔,起碼有三十多種不同的族群,數以百萬計算。若是赤尻馬猴或者通臂猿猴,血脈可能還近一些,有幾分返祖的可能。但大力猿要返祖到金剛大力魔猿,需要蛻變好幾次。」
「莫說是這個路子野到讓人擔心的年輕人,就算是當今道門各支的真人聯手,也做不成這樣的事。」
唐肅之卻沒有放棄,繼續追問:「那有沒有人能做到這樣的事?」
青雲道長回憶了一會兒,神色黯了一下,卻只是搖頭。
有些事是道門隱秘,不足為外人道也。
唐肅之並沒追問,點了點頭:「道長的話,我當然信。既然這鐘良應該沒問題,那我們繼續看下一個就是。」
青雲道長點頭,施展一個法訣,空中那晶石再次投射光芒,又映出了另一處驅魔的場面。
雖然放棄了設卡檢查,但專案組並沒放棄對一枝梅的追查,而是換了策略。
過去這幾天裡,水城之中全部二十九位登記過妖怪護法的驅魔法師,全都遇到了妖魔作祟,需要出手驅除的情況。
問題並不嚴重,畢竟那些所謂的妖魔,只是一群隨便找來的臨時工。青雲道長畫符念咒,一把法珠撒出去,呼啦啦就招來了一大群本地水怪。他還特地精挑細選了一下,只留下了那些不會真害人的妖怪。
重點在於,二十九次驅魔的場面都被記錄了下來,送到了專案組這邊,由兩位顧問親自主持審查。
遺憾的是,經過審查,所有人都沒有嫌疑。
兩位顧問有些遺憾,但水城本地的官員們並不驚訝。
一個官員更是很直白地說:如果自己能夠驅使金剛大力魔猿,那最次最次,也要朝廷給個「供奉」的官職,天天吃喝玩樂享受生活。
我都能驅使金剛大力魔猿了,還不能享受享受嗎?給普通人驅魔?劫富濟貧?誰有那個閒工夫!
唐肅之聽聞,臉上毫無表情,眼眸深處卻微微閃過一絲怒氣。
這等貨色,的確是應該讓一枝梅整頓整頓才行!
她倒也並不失望,因為她對這些官場中人本就沒抱希望。
當今之世,官場就是一團爛泥,或許有那麼一兩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蓮,但要找清潔之物,還是去爛泥之外搜尋,更為實際。
好在這一波本來就只是過渡一下,試探有效固然好,不成功也無所謂。
重要的是,青雲道長那邊的準備終於完成,可以展開大規模的占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