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抵達水城的第一天，青雲道長就在籌劃以占算法尋找一枝梅。
這俠盜手段了得，尤其在占算之術方面水平很高，不僅能請神護法，甚至能施展出專業級的反占算手段「似水流年」。
那法術可以製造大量的命運虛影，占算者除非找出虛影分布的規律，直接繞過，否則就必須一層一層占算過去。
製造一層虛影很簡單，隨便捏造點資料就好。但算穿一層虛影卻很麻煩，需要算透那個捏造的命數，才能將其破解。
類似的手段甚至會被用在國家級的情報戰中，欽天監的核心工作之一，就是破解別國間諜的這類防護。
他們解決問題的核心辦法，不是算，而是查。
這類法術的命運虛影不是胡亂安排的，必須按照天地間既有的某個數字來排列。這數字知道的人越多，算穿虛影就越難。若是沒幾個人知道，那就是紙糊的，一戳即穿
所以欽天監收集了海量的資料，包括各國的山川地理、人文歷史，幾乎無所不包。
青雲道長等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等欽天監那邊開放這個「資料庫」的接口。
他本擬兩三天就能等到批准，不料長安京中顯然有人在刻意作梗，一直拖到現在，才總算批准了他的申請。
這讓老道很不開心，想要儘快算出一枝梅的身份，了結這件差事。好儘快回到長安，看看究竟怎麼回事！
真人不出，高功道士便是道門的最高層。他身為樓觀道當代的主事者，倒要看看究竟是哪路高人，竟然把手伸進了樓觀道的一畝三分地，能干涉欽天監運作！
巨大的法台下，上百名朝廷術者排成陣法，上千杆旗幡重巒疊嶂，煉製過的香料被大量點燃，白色的煙氣瀰漫如雲霧，將法台上的老道士映襯得如同神仙一般。
他此刻換上了全套高功法袍，渾身上下全是瑞氣寶光，一抬手，千年桃木煉製，供奉在泰山頂上接引星光六十年的法劍飛到手上，只一畫，便催動了整個陣法。
一團比他身體更加龐大的金色光球，緩緩在空中凝聚。
好幾張一枝梅作案時候留下的信箋被投入光球之中，然後光球之中光影涌動，浮現出一個清晰的人影。
光球旋轉起來，但那人影卻頗為堅固，轉了好一會兒，才將其磨穿，於是慢慢淡化，最終消散。
正在家裡修煉法力的鐘良突然眼中異光閃過。皺起了眉頭。
與此同時，水池那邊傳來了萬年龜老黃的聲音。
「有人在算你！他要破『似水流年』！」
這些年來，除了當初給菜鳥鍾良講課，教他占卜知識的時候，老龜從沒說過這麼長的一句話。
他拿出自己慣用的那套精品級市場貨，步罡踏斗，念念有詞。老黃則在旁邊催動自製版河圖洛書，大理石的版書上無數符文湧現，層層疊疊。
法術轉眼完成，一個巴掌大的金色光球浮現在鍾良面前，數不清的身影浮現其中，但卻能看到已經有一個黯淡消散，意味著被暴力算穿。
鍾良知道，這只是開始。
無論什麼人破解「似水流年」，開頭都是硬算，算上一段時間，才能總結規律。
等到那時，才是真正見勝負的時候。
他沉默地看著光球旋轉，神情嚴肅。
妖怪朋友們此刻都已經趕來，連身體殘疾不利於行動的小金，都被阿星抱在懷裡，進入了內室之中。
「老黃，要按照計劃布陣嗎？」小黑問。
此刻，沒人敢打擾鍾良。
老黃沉吟了一下，點頭：「有備無患，大家占據八方，先把架子搭起來。」
於是八個妖怪各自站到內室法陣的一個方位，卻不是流行的文王八卦站位，而是更為古老，基本已經被淘汰的伏羲八卦站位。
正南乾天，是七巧豬珠珠；正北坤地，是詭天使哈利；正東離火，是炎鬼小紅；正西坎水，是金蟾小金；東南兌澤，是萬年龜老黃；西南巽風，是健身豹旺達；東北震雷，是大力猿阿星；西北艮山，是影魔小黑。
老黃把各人的法器分發下去，卻叮囑大家不要急著發動。
他們這些法器都是自製的，用當然可以用，但真鬥法起來，能堅持多久，卻不好說。
所以，只能留在關鍵時刻救急。
緊張之中，時間過得又快又慢。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官府法台上，青雲老道呵呵大笑：「原來是圓周之數！怪不得如此堅固！」
所謂圓周之數，就是圓形周長和直徑的比率。這乃是一個恆常不變的數字，無論圓的大小如何，只要是正圓，這個比率就是固定的，絕無例外。
圓周之數算是數算之道常用的東西，田畝、建造、木工……很多地方都用得著。所以知道的人很多很多，想要暴力算穿，自然也就很不容易。
可一旦被看穿規律，那圓周之數是什麼，他青雲道人還不知道嗎？
老道口中念念有詞，巨大的光球旋轉速度慢慢加快，這次卻不再靠法力將其磨穿，而是見到許多人影不斷流動，時不時出現一個缺口，然後一整排人影就消散不見。
與此同時，內室法台上，鍾良眉頭緊鎖。
「被看出來了。」
他倒也並不意外，圓周之數——或者用他更熟悉的說法，圓周率，原本就是數學上一個極為常用的數字。
青雲老道是大周欽天監的高人，要是沒辦法看出圓周率來，那才反而是笑話呢！
只是，既然已經被看出規律，那接下來就只能硬碰硬，比一比大家的數學水平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緩緩吐出，平緩緊張的情緒。
「準備了這麼久，這次算是大考了！」
「大家，起陣！」
妖怪朋友們早已準備妥當，一聲令下，立刻同時發動。伏羲八卦的虛影浮現，圍繞著法台緩緩旋轉，催動法台上的光球也慢慢轉動起來。
鍾良拉開抽屜，取出一本早就準備好的小冊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老大他怎麼拿出書來？這鬥法還能現場翻書的嗎？」協助催動陣法只消耗法力不需要專心致志，脾氣有些浮躁的阿星忍不住找了個話題聊聊。
小黑嘆了口氣：「我記得他當初布置這個法術的時候，算了好些天，經常嘀咕『靠！又記錯了』或者是『會不會是我算錯了』之類的話。現在把演算記錄拿出來，大概是為了讓自己安心吧。」
「對手可是欽天監的高功道士！差不多是道門最厲害的層次了。你們不緊張嗎？我緊張得渾身是汗啊！」小金小聲嘀咕。
珠珠笑了：「你不緊張也渾身是汗。蛤蟆不出汗，那不成蟾蜍幹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
雖然鬥法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但他們真不覺得鍾良會輸。
之前水城官方的術士也試著破解過「似水流年」，結果只是徒勞無功。這次的道士水平可能更高一些，但那又怎麼樣？
通過和鍾良的契約，他們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鍾良緊張歸緊張，信心還是很充足的。
也就是說，事態還在掌握之中。
鍾良並沒參與討論，他催動法力，光球緩緩旋轉，一個個數字從他手上排演出去，按照既定的規律不斷移動光球裡面的人影，之前被洞穿缺口而消散的那些重新浮現，挪移到了後面，重新排列。
巨大的法台上，青雲道長信心十足，面帶微笑。
「圓周之數越到後面越是難算。尋常人大概也就知道個六七位，那是前賢范陽祖文遠算出來的。但我樓觀道中，百餘年前建立方圓閣，早已將其算到了三十九位，甚至突破了所謂的『天人極限』！」
「一枝梅，老道倒要看看，你是什麼天縱奇才，能跟我樓觀道媲美！」
他不斷催動陣法，人影一層一層消散，不知不覺，就已經突破到了二十餘層。
他可以想像，正在跟自己鬥法的一枝梅，現在必定滿頭大汗，驚慌失措。
遠離法台的角落裡，唐肅之看著老道得意洋洋的神情，心中卻並非即將大功告成的喜悅，而是有些隱約難過。
一枝梅要輸了。
她自己也學過算術，知道算圓周之數的方法是「割圓術」，以正六邊形內割正圓，再分割成正十二邊形，進而不斷循環，將周長朝著正圓不斷遞進。
理論上不難，但實踐中計算越來越繁瑣，她當初僅僅算到五位就疲憊放棄。古代算術名家祖文遠算到了七位。曾有學者父子兩代人接力算到了三十位。更有高人祈天求教，得知凡人演算的極限只有三十五位。
一枝梅僅憑一己之力，竟然能算到二十多位，其才情簡直匪夷所思！
可他再怎麼有才華，畢竟只是單打獨鬥，怎麼斗得過整個樓觀道方圓閣？
剛才聽青雲道長自述，樓觀道甚至突破了天人極限，強行算到了三十九位！
一枝梅的失敗，實在非戰之過。
她看著法台上青雲道長施展手段，默默思考等抓住了一枝梅，該怎麼勸慰這位天才。
然而，等了許久，也沒等到青雲道長完成法術。
相反，她看到這位平素永遠面帶笑容，仿佛天塌下來都不值得在意的老前輩，露出了震驚之色。
「怎麼可能？！他……他怎麼還能算？」
光球之中的人影，已經消散到了三十九層。
到這裡，就是樓觀道的極限了。
然而，光球裡面分明還有人影，還在繼續發揮作用。
「似水流年」的數字只能少，不能錯，一旦出錯，整個法術就會崩潰。
也就是說，一枝梅竟然真的算出了圓周之數三十九位之後的內容？！
青雲老道身體微微搖晃，感覺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
他想要說「這都是假的，是騙人的」，可他不能自欺欺人。
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算術是不會騙人的。
「天人之限……我樓觀道……方圓閣……上百年……」他嘴裡語無倫次，茫然地站在法台上，再無半點高功道士的氣質，而是像一條撒野回來，結果發現家已經被拆掉了的狗，滿臉都是懷疑人生。
伴隨一聲脆響，那個巨大的金色光球崩裂，化作無數金光，灑落一地。
青雲道長這才驚醒，頹然扔下法劍，滿臉苦澀：「終究是一個天才勝過千萬庸人。回去就撤銷方圓閣算了……」
鍾家內室的法台上，鍾良看到光球終於停止旋轉，終於長長地吐了口氣，露出了笑容。
剛剛被突破第三十五層的時候，他幾乎心臟都要從嘴裡跳出來了。
這個世界算圓周率的方法是割圓術，簡單直白。而他前世學數學史，知道割圓術算圓周率的極限就是三十五位，在近代數學突破，發明梅欽公式之前，多少學者都撞死在這個極限上，無法突破。
但欽天監的高人們，竟然真的就突破了這個極限。
當時他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因為他分明聽到妖怪朋友們在擔心。
「糟糕！良大的臉色很難看，是不是著急到生病了？」
「老大的心跳得很厲害啊！腦袋更是熱到嚇人，老黃你變塊冰給他降降溫吧！」
「搗亂！」
「搗亂？說得對！我們去突擊水城衙門吧？給他們搗個亂。」
「對，我去自爆！」
「我……也去！」
「還是趕快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鎮定！有空慌張不如催動陣法，這才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幫他的辦法！」
「……不行啊，便宜貨不頂用，這才一會兒就壞了！」
好在，只是一場虛驚。
「我就說嘛，割圓術是有極限的！整天研究怎麼修煉怎麼成仙的人，哪裡可能發展出理論數學來！」
「嗐！還以為你們多厲害，結果也就算到三十九位啊！這個程度，我甚至都不用算，背都能背出來。」
他嘴上這麼說，手上卻悄悄將那本沾滿了汗水的手冊塞回法台抽屜裡面。
剛才他差一點就被嚇到現場動手演算了，儘管其實是來不及的……
幸好，事實證明，割圓術或者說古典數學，的確是有極限的，就算會法術，能突破極限，也沒突破多少。
比起他用近代數學梅欽公式驗證過的一百多位，割圓術終究還是望塵莫及。
跟他鬥法的青雲老道，不是輸給了號為「一枝梅」的天才，而是輸給了一個沒有超自然手段可用，歷代賢者都只能死磕科學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