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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三段記憶

2026-10-27 01:07:53 作者: 楚白

  水城欽天監主管清閒道人是個懶人,他整天坐在辦公室裡面捧著茶杯,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混吃等死的老油子,和不久前那位夤夜仗劍戰邪魔的純陽派劍仙,判若兩人。

  但今天清閒道人不在單位,他一大早就坐在春來茶館底樓的角落上,和鍾良喝茶。

  二樓大廳里,說書人白鐵嘴正在講八仙過海的神話故事,聽眾甚多,不時有人歡呼捧場,氣氛煞是熱鬧。

  鍾良和清閒道人藉助喧鬧遮掩行蹤,用法術遮蔽周圍,倒是頗有鬧中取靜的禪意。

  「這些東西,幾天前就已經準備好了,沒想到你這麼忙,直到今天才有空見貧道一面。」清閒道人將手上一個深灰色的皮袋遞了過去。

  鍾良接過袋子,打開一看卻是空的。他微微一愣,隨即意識到了原因,將法力探入袋中。

  巴掌大的袋子在他眼中頓時化成一個足夠裝下一整套茶館桌椅的大箱子,箱子裡面放著兩堆東西,數量還不少。

  「怎麼兩份?」他有些疑惑。

  「一份是之前法辦那批奸商,你作為協助辦案有功人員,理應給的獎勵。另一份是剿滅那邪魔的獎勵。貧道知道你不是個在乎錢財的人,所以自作主張,幫你把錢換成了應該用得著的物資。」

  清閒道人喝了口茶,一臉從容地展示高人氣度:「你看一看,有什麼不合意的,貧道帶回去給你替換。對了,這件小乾坤袋也是獎勵的一部分。貧道覺得你挺需要它。」

  鍾良還能說什麼呢?

  他只略一檢查,就發現那些獎勵全都是要麼買不到的管制品,要麼必須在黑市溢價幾十倍購買。

  比方說大地精魄,這個是要抽取地脈煉製的,會導致一大片土地荒蕪。據說只有西域戰場那邊才能產出,市面上一旦出現,朝廷探子報上去,立刻就是順著一條線查到底,絕無姑息。




  再比方說數十瓶用玉瓶裝著的清魄丹,是所有豢養妖怪的人都必須的藥物,能夠幫助妖怪清潔魂魄,避免被人間濁氣污染,對於那些本該生活在山林曠野等無人區的妖怪有大用場。每次鍾良去買這些的時候,都感覺被狠狠砍了幾刀。

  雖然除了小乾坤袋之外再無任何現成法器,但各種物資林林種種,鍾良一時間甚至估算不出價格來……甚至還有一瓶來自天界的仙露,雖然說白了就是雨水,但含有上界氣息,若是珠珠被什麼邪法所傷,這東西是能救命的。

  他忍不住笑了:「說實話我其實想要拒絕,好彰顯一下視錢財如糞土的大俠氣度。但你真給得太多了,我沒辦法拒絕。」

  清閒道人得意地微笑,感覺如同飲了瓊漿玉液一般,通體舒暢。

  能讓一枝梅這等人物佩服一下,別管佩服的是什麼,總之就是很開心。

  「所謂投桃報李,我這邊正好也有那天的戰利品,按說應該上交的。」

  說著,鍾良拿出一個類似懷表,有三個按鈕的金屬器物,遞了過去。

  清閒道長接過,打開蓋子,只見無數銀絲盤成的陣法之中,牢牢鎖著一顆晶石。晶石裡面有一團被金光鎖住的灰色氣息,正在如同心跳一般膨脹收縮。

  「這是……」

  「就是那天的邪魔,我設法淨化了一下,不夠徹底。」鍾良解釋說,「道長想必也知道,淨化邪魔之後,往往會析出幾段相關記憶。我就找人做了這件法器,三個按鈕對應三段記憶,昨天才完工。」

  這法器的造價不低,但那三段記憶實在是頗為重大,他不得不花這筆錢。

  清閒道長點點頭,並無懷疑之意,直接按下了第一個按鈕。

  他看到了大蛇走蛟引起洪水,災民們悲切號哭,怒問「憑什麼」;隨即劍俠斬蛇,大蛇臨死時怒吼「庇護人間四百年,辛苦掙得走蛟資格,龍宮都許了,你憑什麼不許」。

  他恍惚了一下,搖搖頭,有些沉吟。

  鍾良看他按的按鈕,就知道看的是哪一段記憶,說:「那大蛇真是笨死的,走蛟化龍必須引發洪水,這是沒辦法的事,但洪水淹哪裡,卻很有操作餘地啊。」

  

  「哦?此話怎講?」

  「他大可以暗中花錢,把要淹的地方買下來,然後把當地人暫時搬遷到不會被淹之處。等洪水過了再搬回來。這就無非是損失了一些房屋和一季莊稼,用錢就能解決。」鍾良侃侃而談,很有信心。


  清閒道長沉默了一下,說:「它這只是化蛟,日後蛟龍化為真龍,洪水將淹沒幾百里地,這又該怎麼辦?」

  「找固定場所啊。」鍾良理所當然地說,「反正都已經要到龍宮去申請批准了,乾脆再來個排隊。龍宮出面安排一個固定的走蛟地區,幾百里地真的就不住人,專門用於走蛟,沒準還能賣些門票,賺賺參觀費呢。」

  清閒道長微微張嘴,顯然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回答。

  「所以我說啊,做人也好,做妖怪也好,首先要會用腦子。而且不能硬頂,要想辦法找兩全其美的路子,活人哪能給尿憋死呢!」

  鍾良如此說著,卻想起自己家裡那一群好朋友。

  他們遇到問題,第一辦法大多是用肌肉或者法力思考,能夠認真用腦的寥寥無幾。

  唉!這都是從小缺乏邏輯思辨的教育啊!

  清閒道長搖搖頭,沒有評價這些跟自己過往經驗南轅北轍的論調,接著看第二段記憶。

  他看到受災村民中的一個少年成了劍仙,號為玄辰。玄辰修得非凡法力,煉就法寶「玄天鏡」,並創出「玄鏡劍訣」,到處斬妖除魔。很多頗有理智的妖魔,都在臨死時大叫「憑什麼殺我」。玄辰毫不理會,但在渡劫飛升之際,卻想到「妖魔問我憑什麼殺它們,我當年也問那巨蛇憑什麼發洪水淹我家鄉……一切歸根究底,都只是力量強弱。那難道說,做人做妖做神仙,到頭來也都只是恃強臨弱嗎?這神仙究竟有何意義?」

  這段記憶到此為止,清閒道長卻駭然色變。

  峨嵋派玄辰祖師,正是峨眉七絕劍之一「玄鏡劍訣」的創始人。

  相傳他斬妖除魔無數,最後功德圓滿白日飛升,但看這段記憶,他卻分明是渡劫失敗了!

  清閒自己也是仙道中人,深知渡劫之時最忌諱的就是「自我懷疑」,一旦懷疑自己,就是道心破碎,必死無疑。

  跟這個秘密相比,哪怕這邪魔可能是玄天鏡所化,都已經無足輕重了。

  他端起茶杯猛飲一口,藉此平復情緒,但卻手抖到連茶水都潑了一些出來。

  鍾良嘆了口氣:「道長,你怎麼看?」

  「貧道還能怎麼看?現在我寧可根本沒看過……」

  「後悔也遲了,面對現實吧。」

  「道友害我!」

  「您就別想著找誰的責任了,作為欽天監主管,這三段記憶你本來就非看不可!」鍾良無情地戳破了清閒道長的幻想。

  這位剛剛還一副高人氣度的正道劍仙,此刻腰也彎了背也駝了,臉色苦得仿佛剛才喝的是黃連湯一般。

  峨嵋派的劍仙們向來作風偏激,除了服從太上道祖的法旨和尊重天庭的詔書之外,在人間不給任何人面子。

  他們打破過武當的山門,殺過龍宮的太子,斬過天子的鑾駕。若是知道祖師的醜聞可能曝光……清閒道人幾乎可以想像自己在峨眉山養老的未來了。

  但他轉念一想,腰突然又直了,眼睛裡面也有光了,整個人都精神煥發了。

  唉?我本來就不想工作,在峨眉山養老,也未嘗不可啊!

  鍾良看著他重新振作起來,將第三段關於玄天鏡被紅塵濁氣浸染成邪魔的記憶看了一遍,絲毫不為所動,不由得對他多了幾分敬佩。

  果然是高人,定力了得,當真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道長,我有個疑問。」他說,「那玄天鏡是玄辰真人性命交修的法寶,要是被天劫毀了也就罷了,結果只是在紅塵之中輾轉久了,竟然就墮落成魔……仙家法寶也這麼脆弱嗎?」

  「仙……無非就是一群住在山裡的凡人罷了。」清閒道人嘆道,「避世而居,可以靜心。常年住在紅塵裡面,人或許還能知惡向善,法寶元靈本性單純,又沒了引領,學壞再正常不過。」

  鍾良恍然點頭:「所以人也好、妖怪也好、法寶也好,變好變壞其實都是後天學習的結果,『每個人生來都是一張白紙』,對不對?」

  「正是如此,人生而為白紙,你這個比喻倒是一針見血,簡單明了。」

  說著,清閒道人將那簡易法器收起來,又說:「對了,還有一件事,我覺得你也應該參加決斷。」

  「什麼事情還需要我這小偷決斷的?」

  「李家村那批人,別的都好說,遣送原籍,定期檢查即可。但那李爾得你靈符之助開啟法力,你算是他修行之路的領路人,他該怎麼處理,卻是要問問你的意見。」

  鍾良頓時想起那個身材健壯卻靦腆軟弱的青年。

  他兩次去養身堂,兩次就遇到這人。當時感嘆彼此還真有點緣分,結果後面這人竟然因為法力刺激和生命危機而激發潛力,踏入了修行之路。

  這麼一想,自己還真算是他的領路人。

  「領路人……的確如此。按照規矩,領他進門,就要為他安排前路。好吧,下次見面時,你把他帶來,我給他安排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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