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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領路

2026-10-27 01:07:56 作者: 楚白

  鍾良再見到清閒的時候,這位本領高強的劍仙臉色憔悴、眼眶發黑,無精打采地將幾乎整個人都埋進了茶館包廂的椅子裡面,似乎下一秒鐘就要昏睡過去。

  鍾良看得大吃一驚,暫時顧不上旁邊站著的李爾,失聲問:「道長,你這是怎麼了?跟人鬥法打輸了嗎?」

  「比鬥法辛苦多了!」清閒道人勉強坐正,有氣無力地說,「貧道這幾天東奔西走,一直在忙這小子的事情。」

  說著,他指向李爾。

  鍾良轉頭看去,怎麼看也只看到一個個頭不高、身材壯實、但臉上分明掛著靦腆和緊張的年輕人。

  這人能有什麼大事,值得一位神通廣大的劍仙忙到如此憔悴?

  「他身上有一堆案底嗎?」

  他在心裡還補充了一句:「比我鍾某人的案底還多嗎?」

  「那是不可能的,阿良你的案底疊起來起碼這麼厚。」靈台裡面,小黑雙手比劃了一下,差不多有半尺距離。

  鍾良尬住了。

  別的妖怪朋友們捧腹大笑,哈利笑得尤其大聲,也不知道那小小的一個光球,哪來那麼足的中氣?

  「案底倒是沒有,就是不止一家要招他去當上門女婿。」清閒嘆道,「他住在牢里,來送吃喝用度的隊伍,一直排到了大牢外面。」

  「這本來跟貧道也沒什麼關係,但貧道出面給他解決了案子之後,那些人就把貧道視作他家長輩,都找貧道來提親……就這幾天時間,欽天監已經來了六撥媒婆。」

  「也不算很多啊。」

  「主要是欽天監的門不好進。貧道住的那個小道觀裡面,說媒的就沒停過,剛送走一位,接著就是下一位。」

  「那道長你為什麼不趕他們走?」

  「人家是來進香順便說媒的,我開道觀的還能不讓人進香嗎!」清閒道人的聲音忍不住高了幾分。

  珠珠嘀咕:「看得出來的確是怨氣很大。」

  「他要現在死了,準是個大怨鬼,沒準還能成就鬼王。」小黑說,「到時候我都要尊稱他一聲『大王』。」

  「怨氣……比我……還重。」真正怨鬼出身的小紅如此評價。

  「哈利哥也不過如此了!」

  「我?我沒怨氣,我只爆炸!轟!」

  一番勸說,又吃了早茶,清閒道人的心情才好一些,拿出一封文件袋遞給鍾良。

  紙袋裡面是兩份文件,一份是李爾的「修行許可證書」,其中「證明人」那一欄簽名的是清閒本人,「領路人」這一欄還空著,鍾良笑了笑,沒理會這個暗示,一字沒寫。

  

  另一份文件是祭天駢文,今天就要用,鍾良仔細看完,提筆畫押。剛填完,文件就無火自燃,化成一縷青煙沖天而去,沒留下任何痕跡。

  「好了,準備工作做完,我們出發吧。」鍾良拍拍手,把文件袋收好,帶頭出門。

  李爾有些茫然地看向清閒,被清閒推著跟在鍾良身後,三人出了茶館,上了旁邊碼頭停著的一艘烏篷船。

  清閒看到船艙裡面有鋪蓋,立刻哈哈一笑,徑直躺上睡大覺。只留李爾在船頭陪著鍾良,神情越發緊張。

  「別緊張,喝茶吧。」鍾良端出了茶爐茶具,點火開爐,煮水泡茶。

  小小的烏篷船明明無人划槳,速度卻甚至比河裡那些掛著帆的快船更快。而且又快又穩,行駛在水面上就像是滑行一般。清風徐來,兩岸田地裡面的早稻一片青翠,頗有歲月靜好之意。

  等李爾的情緒漸漸平緩下來,鍾良才說:「說來咱們還是第一次見面。我是一個驅魔法師,叫鍾良。受清閒道長和俠盜一枝梅的委託,來帶你踏入修行之路,未來咱們大概會經常見面,先自我介紹一下怎麼樣?」

  「我……我叫李爾,家住溫陵李家村。我想要出人頭地,想要讓爹媽都跟著過好日子,有面子,受人尊敬……所以就跟著四太伯公出來闖江湖……我力氣很大的,還會按摩……」

  「我也沒想到,四太伯公是邪魔……」

  李爾說著說著,又低下頭去,情緒慢慢低落。

  鍾良拍拍他的肩膀:「闖社會不是那麼容易的,多少人都是先撞個頭破血流,然後一邊舔傷口,一邊慢慢適應。那個邪魔神通廣大,你們只是一群普通人,被它迷惑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沒有人會因此責怪你們。」


  「所以你看,你的族人們都已經被送回家鄉,並沒有被追究責任。」

  李爾之前當然從清閒道人那裡得知案件處理情況,他點點頭,但還是滿臉不安。

  這幾天大起大落的境遇,給他帶來了沉重的壓力。雖然這年輕人的抗壓能力不錯,可一味抗壓始終不是個事,金屬尚且會疲勞會磨損,何況是人?

  現在,他感覺自己就是個陀螺,被不知道多少只手提著鞭子在抽,身不由己地滴溜溜轉,想停都停不下來。

  除了一枝梅的身份這等秘密之外,清閒道長並沒瞞著他什麼。但他之前只是個鄉下的山村少年,這幾年跟著邪魔走南闖北,其實腦子一直迷迷糊糊,也沒能學到除了手藝之外的東西。

  他看不清楚前面的路,發自本能地在害怕。

  「你知不知道,其實你的起點已經是很多人的終點了。」

  李爾抬頭,有些茫然地看著鍾良。

  「你覺醒了法力,從此不僅可以修行,能延年益壽,子孫後代裡面覺醒法力的比例也會遠比普通人更高。否則這些天為什麼那麼多人來提親,要你去當上門女婿呢?」

  「這個道長也說過,但他說,那些人普遍沒安什麼好心……」

  「沒安好心是必然的,可起碼也證明你的確有價值了,值得他們算計,對不對?」

  李爾點頭,眼中多了幾分自信。

  「以你的情況,現在開始打坐練氣搬運周天什麼的,太遲了,練一輩子也就強身健體延年益壽而已。我給你想了個辦法,就是找個小妖怪結契,大家同修。」鍾良說,「這妖怪修為不能太高,最好也才剛剛入門,否則你跟不上。而且性格也要溫和友善,否則你要被欺負。最好還是你本來就熟悉的,結契比較容易。」

  李爾連連點頭,雖然他其實不怎麼聽得懂鍾良的話,但鍾良溫和的態度說服了他。

  「也是你運氣好,我找了一些路子,還真就找到了合適的。」

  看著李爾眼中急切之色,鍾良又給他倒了杯茶:「別著急,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才方便做事。」

  「道長說了,您是水城最厲害的法師之一。我聽您的吩咐。」

  鍾良微微一笑,確定了清閒並未把一枝梅的身份泄露出去。

  這道士雖然懶散,但做事的確靠譜。

  差不多兩個時辰之後,烏篷船停在一處村莊碼頭,鍾良帶著他們上了岸,把烏篷船變回紙船塞進兜里。沿著村中小路沒走多遠,就看到一位老嫗站在門口等待。

  「老太太,我是昨天裡正介紹的那個……」

  老太太連連點頭:「知道!知道!我男人帶著牛下田了,很快回來。」

  鍾良愣了一下,問:「還下田?那牛都快二十歲了吧?而且……現在這時候,也不用耕田啊。」

  他疑惑地看向村外田園,實在沒看出還有什麼地方需要耕田的。

  「老牛它是早就耕不動了,但它通人性啊。我們昨晚說了,給它找一處專門養老的地方,然後它今天早上就一直要下田……我們也沒辦法,正好附近有家的菜地前天剛收了,就帶它去耕一耕。菜地不大,就快回來了。」

  稍等了一會兒,一個老翁牽著一頭水牛回來了。

  那頭水牛身材倒是挺魁梧,但肌肉很明顯有些萎縮,壯實的肩峰也開始塌陷,身上毛更是稀稀拉拉。老人和老牛一前一後,實在是顯得暮氣沉沉。

  看到他們,老人停住腳步,沉默片刻,鬆開了手上的牛繩。

  老牛叫了兩聲,不用主人吩咐,溫順地走到了他們的面前。

  「是頭好牛啊!」清閒道人贊了一句,「如果不是李爾這邊用得著,貧道甚至想要把它帶回華山純陽觀,調養調養,看護山門或者當坐騎都很好。」

  「如此好牛,可遇而不可求,正好讓他碰上,大概也是緣分吧。」鍾良說著走到老翁面前,將一疊鈔票遞給了他。

  這筆錢夠他們買頭壯牛,還能再補貼一些家用。倒不是這頭老牛不值更多的錢,而是鍾良和他們的交易僅僅只是買牛。剩下的,是李爾自己的責任。

  李爾牽著老牛一路走在前面,鍾良和清閒在後面慢慢跟著。

  這一路有點遠,他們走得也不快。

  等將要回到水城的時候,天色都已經暗了下來。但李爾的氣息反而越發平靜,甚至和身邊的老牛漸漸呼應起來。


  鍾良微微點頭,傳音和清閒說:「我當初剛見到他,就覺得他老實巴交又有力氣,頗有牛馬的苦幹精神,現在看來,他果然與牛有緣。」

  清閒回答:「一緣一會,理所應當。或許他千里迢迢從溫陵來到水城,就是為了應這道冥冥中的緣法。」

  「道長你這話聽起來像個和尚。」

  「佛門很多觀點頗有道理,純陽派也是全真大系,講究以道為主,兼儒佛之長。如貧道這般說法,並不少見。」

  清閒道長說著,突然想到什麼,嘆道:「其實做一頭踏踏實實的老牛,也是好事啊!目標太高,扛不起來,怎麼辦?玄辰前輩那等人物,都最終因為自我懷疑而渡劫失敗了。我們這些晚輩的本事遠不及他,目光還是多放在自己能做到的地方比較好。」

  「這話太對了!我也覺得把眼前的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實在!天子詔書上動輒奉天承運如何如何,在我看來就是空話!一點都不實在!」

  「聖旨那麼大,不塞點空話填充版面,後世看到只有區區幾行字,很不雅觀的。」

  鍾良哈哈大笑,深感遇到了知音。

  又聊了一陣,他突然感覺胸口掛著的同心玉佩微熱,以法力探之,卻是唐肅之發來了一段她對著屬下咆哮的畫面。

  「魯侯勢力阻攔,你們就算了?老娘還是晉公嫡女曲沃郡主呢,怕什麼!要是齊公家的人,讓他三分也就罷了,魯侯你們也怕?真是沒出息!」

  她將那群被噴得灰頭土臉的手下趕出去,氣鼓鼓地坐下,向桌上的同心佩抱怨:「魯侯庶長子魯伯英一直想要跟我競爭,我知道他是瞄上了大司寇的位子。可大司寇至少是二十年後的事,他現在就忙著排除異己,簡直腦子有病!」

  「對了,上次水城那個邪魔,應該就是他引過去的。我查到當初圍捕失敗之後,路過擊傷邪魔的那人,正是魯侯府中的一位供奉高人。那人在全天下都是數得著的,怎麼可能被區區一個邪魔跑了?肯定是故意趕往水城方向!」

  「要是成功也就算了,這次他計劃失敗,估計還會再來下一次。你要多小心。不過你運氣很好,老青雲正好把一位很有本事的晚輩送去水城歷練,他幫上忙了吧?真有事你就找他,告訴他你也是咱們這邊的,他當年受過老青雲的大恩,不會不幫忙,放心吧。」

  同心佩漸漸冷了下去,唐肅之不是那種發個信息非要及時答覆的女人,灑脫得很。

  鍾良微微一笑,心中並無懼怕之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魯伯英有手段,難道他鍾良就沒有?

  真惹火了他,信不信他潛入長安,來一出天遁劍訣摘人頭!大不了幹完這一票,自己去精神病院住幾個月就是。

  日子人被逼急了,也是會衝冠一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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