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路,天色已經全黑,滿天繁星之下,能夠清楚看到水城商業街那邊的燈光。
但李爾的精氣神,卻已經和那老牛勾連起來,正在慢慢匯聚成一體。
從小村到這裡的長途跋涉,其實是鍾良早就準備好的法儀。它強度很低,如春雨潤物無聲,可以最大程度降低雙方的抵抗,提高結契的成功率。
按照他的計劃,原本應該一直走到水城裡面,然後去城南鐘樓那處靈地結契。
官府把這些靈地管得很嚴,但管理靈地的部門就是欽天監,欽天監的老大就在他旁邊,這現成的便宜不占,可不是他鍾良的作風。
但不知道是李爾的資質比他預料得更好一些,還是這牛馬青年和真牛馬之間的契合程度實在太高,反正計劃要提前了。
「提前就提前,也沒什麼不好。」他盤算了一下,覺得沒問題,就讓李爾暫且停下,給老牛餵點胡蘿蔔。
這種來自於西域群山之國的蔬菜深得各種食草動物的喜愛,牛當然也不例外。鍾良特地準備了一些,預定以此增進雙方感情,有利於結契成功。
雖然現在看來似乎是有些過剩了,但「浪費可恥」是他一貫以來的信條,哪怕穿越了也沒改。
李爾接過這一袋胡蘿蔔,一根根遞到老牛嘴邊。累了一天的老牛哪裡抵得住這甜脆小蔬菜的誘惑,立刻就大口大口咀嚼起來。
就在這時,鍾良拿出兩枚符咒,一枚自己握著,一枚遞給清閒。
「貧道對結契修行之術並不了解,此時此地……合適嗎?」清閒道人有些擔心地傳音。
「反正祭天駢文已經批了,剩下的就屬氣息連接的時機最重要,別的其實影響都不大。」鍾良解釋,「沒有靈地,那就由我們來提供法力。肯定足夠,道長放心。」
「當年你什麼都不會的時候都能跟我結契成功,結契這東西,主要看雙方氣息是否相連。剩下的都是臘月三十打兔子,有也過年,沒有也過年。」小黑回憶往事,笑著說。
「後來就是你們倆自我感覺良好去惹事,結果被一群妖鬼追得逃了八十里吧?」阿星也笑了,「咱們剛認識的時候,你天天吐槽這事。」
「的確,那次多虧老黃救命。要不……」
因為貪睡錯過很多故事會的珠珠著急地問:「要不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當然是老大直接放絕招殺個血流成河唄。」阿星大笑,「難道你覺得老大會輸給區區一群妖鬼嗎?」
「良大剛出道就這麼厲害啊?我還以為他在老黃那裡學過之後才厲害的……」
妖怪朋友們嘰嘰喳喳聊著往事,鍾良聽得露出了微笑。
其實那些事情並沒過去很久,但現在回憶起來,卻仿佛隔著很遠。
從當初那個風餐露宿的穿越者到如今馳名水城的俠盜,他的生活真是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沒有參與朋友們的閒聊,略略放低了聲音,語氣卻嚴肅了不少。
「李爾,保持餵牛的動作,寧心靜氣,準備結契。」
李爾一愣,沒想到竟然要在這既不野外也不城內,有些兩不靠的地方結契。
但他相信兩位前輩是為了自己好,當即按照清閒道長曾經教過的修行基礎,雙目微閉,調整呼吸節奏,手上餵牛的動作不停,心中卻在默默背誦這幾天剛學會的靜心道訣,整個人的氣息很快就平和下來。
至於老牛,誰見過吃胡蘿蔔還不開心不平和的牛?那這牛怕是病得不輕。
一切就緒,鍾良催動了法術。
強大的法力從他們兩個人身體裡面湧出,繞著一人一牛形成了法陣,青色的光芒朝著天空上升。
最多一兩秒鐘之後,便看到有一道符籙隨著光芒升騰,然後已經明亮起來的夜空群星裡面,有一顆微微閃亮,與之呼應,正是二十八宿之中的牛宿的主星,牽牛星。
之前那份祭天駢文的作用,便在於此。若無這份來自欽天監的祭文,那就是私祭。想要在人口稠密之處搞私祭,怕是祭儀還沒完,欽天監的追查就已經先到了。
當時他已經在水城住下,正好遇到了兩個合得來的妖怪,為了避開欽天監的追查,火車馬車換著坐了一整天,然後自己又走了差不多兩天,才在莽蒼大山裡面完成結契,然後還要辛辛苦苦回來……
想想就很氣啊!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隨著星辰呼應,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覺察的星辰之力落下,經過法陣過濾,篩去牛宿凶氣,只留「牽牛」意象,與李爾和老牛融為一體。
下一瞬間,老牛身上騰起毫光,隨即收入身體。原本因為蒼老而乾癟的肌肉重新鼓脹起來,恢復了過去的強壯。眼中更是靈明之色大盛,比起尋常孩童也毫不遜色。
李爾則得到的更多,他的頭頂凝聚出一股兩三丈高的青氣,如華柱狀,緩緩收入身體裡面。頓時覺得周圍的景色一下子就清晰了許多,還能感覺到天地間有無數或靈動或陰沉的力量流動。而那老牛的想法,更是如同張嘴說話一般,傳入他的心中。
看著有些茫然的李爾和老牛,清閒微微點頭,神情肅然,拿出了戒尺。
「此時不跪,更待何時?」
這個時候,他就不是平時那副明明白白把「我要偷懶」掛在臉上的摸魚領導,而是一位端方嚴肅的正道高人。
一人一牛急忙跪下,鍾良接過戒尺,肅然站立。
「從今往後,你們要當彼此是好朋友、親兄弟。互相扶持、同甘苦、共榮辱。我們江湖客不談什麼清規戒律,你們往後做事,只要記得『仙道就是人道』就好。修仙如做人,記住了嗎?」
李爾和老牛一起點頭,鍾良便用戒尺在雙方頭頂各點了一下。清閒道人則揚聲呼和「契成」。
至此,他們便結成契約,正如其他與妖怪結契的修行者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