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跟鍾良家隔著一條街的一間路邊舊屋被收拾整齊，掛上了「李大力按摩」的布幌子。
李爾還就真的開了一家按摩店。
跟著邪魔到處亂竄的這幾年，他稀里糊塗地學會了按摩——他這幾年的記憶依然有些混亂，好在這並沒妨礙他學會手藝，並且將其磨練純熟。
作為法師，他只能算新手上路。但作為按摩師，他是個老手。
這間路邊小店價格便宜技術也好，生意很快就熱鬧起來。差不多每天早上八點多，就開始有客人光顧，過了兩天甚至開始排隊，到最後李爾不得不採取了每天領號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鍾良遠遠看著他一邊吃飯，一邊手忙腳亂地在小黑板上寫今天的預約名單，滿意地笑了，轉身離開。
「其實不做驅魔法師，當個按摩師，也是不錯的選擇。」小黑說，「反正都是吃手藝飯，具體哪種手藝並不重要，不是嗎？」
「有理，要是當廚師就更好了。」珠珠說。
「種果樹也不錯。」
「做蛋白粉也不錯。」
「燒烤……也行。」
「但做法師才能維護他安全，否則天知道什麼時候就被抓去當種馬了。而且他的理想是出人頭地吧？我覺得按摩師恐怕不能實現這個理想。」小金很難得地侃侃而談，或許是在李爾身上找到了共鳴，「他終究還是要在法師這條路上走下去才行。」
「要出人頭地，去皇宮炸一波就好！」
鍾良嘆道：「哈利，你那不是出人頭地，是天下通緝。」
哈利滿不在乎：「那有沒有出名呢？」
小黑哈哈大笑：「正確的、中肯的、一針見血的、直擊要害的……繞過所有繁文縟節直取目標啊，哈利哥。」
確定了李爾情況良好，鍾良就去做正事，完成一件預定了很久的計劃。
他過街道，來到了水城的黑市。
黑市自然不是真的黑，而是因為設在地下，又有很多不合規的生意，故而得名。
這裡的店鋪很雜，東西也亂七八糟什麼都有，更有「出門概不認帳」的規矩，是一個充滿了機會和風險的混亂之地。
不過對鍾良這類老手來說，黑市只是價格更高路子更野的雜貨市場罷了。
他穿過各種叫賣聲雜亂的地攤區，順手揪住一個想要掏自己衣兜的瘦小子，鍾良完全沒理睬這些小混蛋嘴裡在說什麼，直接把他身子擰轉，一腳踹在屁股上踢出去。
不會受傷也不會很痛，但絕對會讓他被小夥伴們嘲笑好一陣子。
等他被嘲笑完了，會發現自己兜里多了一張快餐廳的超級打折券，可以小哥兒們幾個去開開心心吃上一頓好的。
這些小扒手們是水城黑道的下一代，鍾良希望他們將來回憶童年，至少有一些開心的故事可以講，而不是只有想要砍死別人全家的戾氣。
「良大，這個攤子上的青銅豬頭面具很可愛啊。」
「你要的話明天我給你做個，我手藝比他好。」
「旁邊牌子上說是文物啊，商朝末年的。」
「上周末的，催鏽水塗多了，鏽得太狠。我估計他本來想要作假成兩千年前的，結果一下划去三千年前了，商朝末年的面具哪有這麼精緻！」
「老大，這個蟠桃樹苗呢？」
「我看看……的確是桃樹，而且還真的有點靈氣。但我看不出來是什麼桃，你有興趣可以買下，不過我要提醒你，人間靈氣不足，蟠桃要從種子長成這麼大的樹苗，大概需要兩百年……你覺得這玩意像是長了兩百年的樣子嗎？」
阿星跳出來，蹲在那見怪不怪的攤販面前，開始討價還價。
鍾良並不擔心，阿星也是這裡的常客了，無論是想要害他還是想要騙他錢，都並不容易。
而且……他等一下要去的地方，阿星也的確不喜歡。
走過一個拐角，他慢慢來到黑市最角落的地方。
這裡人很少，店鋪也很少，只有一個小小的門面開著，布帘子遮住了視線，唯有門口掛的招牌上「誠心經營」四個字，模模糊糊地說明了身份。
他徑直推開帘子走了進去，問：「我訂的『不死鳥絨』到貨了嗎？」
店鋪老闆是一隻白毛大猿猴，穿著書生長衫，還戴著頭巾，正坐在櫃檯後面看書，很有幾分書生氣。
只是一開口，書生氣就沒了。
「我不跟野猴子做生意！」
鍾良皺眉：「今天阿星沒過來。」
「不是它來不來的問題！」白猿的聲音大了幾分，「一山不容二虎，這水城再大，也容不下兩個猴王！」
「但這跟做生意有什麼關係呢？不死鳥絨也牽涉不到你們之間的猴王之爭吧。」鍾良的聲音也大了幾分，「而且，我當初下單訂貨的時候，你可沒說什麼不做生意。」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跟野猴子一夥。」
「我下單都半年了，你也沒來找我說預訂取消。」
「我很忙的！哪有那個閒工夫！」白猿怒吼，「不就是定金嗎？我雙倍賠給你！」
鍾良身邊的陰影涌動起來。
「誠心老闆，用一句你自己喜歡的話說，我是很有誠心的。」他慢慢地說，「咱們在商言商，沒必要真走到按照江湖規矩辦事的地步。」
白猿手上陡然多了一根竹枝，迎面就刺。
「劍白猿」這種妖怪乃是江左異獸——就是跟江右相對的那個江左，自古這兩邊就沒少打仗。
它們擅長劍術，擅長到人間有不止一套上乘劍術以「白猿」為名。
但劍白猿的劍術有一個致命的缺點，攻擊範圍短。
三尺青鋒，十步之內，僅此而已。
竹枝一瞬間就到了鍾良的面前，但鍾良眼中異光一閃，一道青翠如竹枝的光芒反射出來，恰恰是同樣的劍招。
誠心臉色微變，不等雙劍相交就收劍變招，可青光隨即也跟著變招。
接下來竹枝的招數千變萬化，白猿的動作也快到幾乎成了一團影子。可無論他怎麼變招，青光始終跟得上他的招數變化。
一番變化騰挪，雙方竟然始終都沒有真正交上手。
終於，他後退幾步，停了下來。
「峨眉玄鏡劍訣？你竟然還會這個？」
「幾天前的晚上，有人用華山純陽劍訣和峨眉玄鏡劍訣大戰，半個水城的人都看到了。」
「放屁！看到了你就會嗎？」白猿下意識地罵了一句，隨即身體一震，瞪大了眼睛看著鍾良。
鍾良笑了：「只是勉強模仿一下罷了，如果老闆你有興趣，我也可以現在模仿一下白猿劍法給你看看。」
說著，他隨手拿起旁邊的掃帚，很滑稽地刺了出去。
這動作看起來平平無奇，白猿誠心的表情卻像是吃了大便一般難看。
雖然很笨拙，還不夠熟練，但的確是白猿劍法。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扔下竹枝，抱怨：「最煩你們這些天才，生來就是打擊我們凡人的……」
鍾良自然不會解釋這些都只模仿了個外形，真的硬碰硬撞一下就會露餡——反正唬住了這技術流的劍白猿就行，真打起來他當然選擇符法，所以他微笑著問：「那麼，誠心老闆，我預約的『不死鳥絨』呢？」
誠心氣得兩眼都一大一小，恨不得用鼻孔瞪著他，可鍾良滿臉微笑，絲毫不為所動。
過了好一會兒，這位水城走私界赫赫有名大佬才扔下一句「等著」，然後回到後屋，拿來了一個石英瓶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但是，他報出的價格並沒超出應有水平。
鍾良拿起瓶子，只見拳頭大小的瓶子整體用鮮紅的符籙裹住，墊著石棉的塞子將瓶口緊緊塞住，但能從符籙的空隙中，看到裡面有一根短短的鳥類絨羽，色澤鮮紅，仿佛在燃燒一般。
他滿意地點點頭，很爽利地付了錢，在誠心老闆「下次再來搗亂，就把你掃出門去」的罵聲中離開。
這根絨羽來自於米爾斯的著名妖怪不死鳥，這種妖怪每到壽命將盡，就會用香木築巢，然後在巢中點火將自己燃盡，變成一顆灼熱的蛋，再在燃燼中孵化成鳥，生生不息。
它的羽毛具有不死之力，可以用來煉製魔藥，也可以用來舉行儀式。
鍾良準備用它來為詭天使哈利製造一件法器，緩解他每次自爆之後都要變成光卵修養七天的副作用。
這件事其實他籌備了很久，早在剛跟哈利結契之後，就已經在收集材料。
但水城在大周朝差不多最東，而哈利所需的一系列材料，都是美索不達米亞乃至更西邊米爾斯的產物，收集起來頗為困難。
尤其這最後一件「不死鳥絨」，它只有米爾斯聖城赫利奧波利斯才出產，若非誠心這位走私商人的確路子夠野，恐怕甚至要找唐肅之幫忙才行。
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自己和唐肅之之間，只是聊聊天，互相吐槽生活中的不如意……這樣的清淡之交，不要涉及錢財物。
其實他原本倒也不著急，可最近聽說那個什麼魯伯英可能還要在水城搞事，就不得不趕快做做準備了。
除去三張底牌之外，鍾良最強的手段就是哈利哥的自爆。威力強、範圍可控，還基本無視各種防禦手段，堪稱真實傷害。
唯一的缺點，就是兩次自爆之前必須隔著七天。
試想，要是能夠無限自爆，把這兩敗俱傷的大絕招當成平A砰砰砰個不停，那還有誰擋得住哈利哥？想必他一定會突破現在的極限，由古錫安精神病人進化成港漫磁場癲佬，令所有敵人都享受到痛徹心扉的激烈感受呀！
鍾良想像了一下屆時那些來搞事的混帳們的表情，就忍不住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回到家中，他掛了個「修行中，只接單不外出」的牌子，留下阿星和小黑當前台，帶上技術人員老黃、燒火苦力小紅和特別研究員哈利，穿上防護服、提著一大包材料，鑽進專門用來煉製和打造東西的烘爐間裡面忙碌起來。
這一忙碌，就是好幾天。
期間屋裡不止一次傳來轟鳴聲，以及抱怨、嘆氣、跺腳和咒罵聲。
最終，伴隨著歡呼聲，烘爐間的大門打開，從連牆壁都燻黑了屋子裡面，走出了一身防護服燒得皺皺巴巴，也不知道被炸了多少回的鐘良。
老黃和哈利早就回到靈台之中休息，只有越發精神抖擻的小紅，一手提著剩下的材料，一手提著個直徑尺許的金紅色圓環，跟在他的身後。
鍾良頂著疲倦，脫掉防護服，稍稍花了一些時間，把散發著溫暖的光芒的圓環裝在哈利復活用的祭壇上，這一番改造就初步完成。
然後他洗了個澡，把身上的煙火味和汗臭一併衝掉，連飯都沒吃，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他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醒來之後餓得要命，如野豬一般奔向小黑提前準備好的飯菜，大吃大喝。
他一邊吃，一邊尋思該怎麼進一步優化祭壇的設計，以求達到最高效率。
「對了，這幾天有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他隨口問。
「有。」
鍾良側頭看去，只見小黑拿出了前天的水城晚報。
報紙頭版頭條，赫然是一行鮮紅的大字。
【血手神偷現蹤水城，本地富戶人人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