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正對著火車站的土地廟前，煙霧繚繞、鐘磬齊鳴，一群道士正在唱誦《福德正神金經》，唱一段，舉行法儀，然後再接著唱，如此反覆。
一尊巨大的石火爐里，成捆成捆的黃紙燒得烈焰熊熊，也虧得這爐子是用耐火岩石打造，換成常見的黃銅焚紙爐，怕不是要被燒變了形。
旁邊的銅香爐裡面，少許檀木加上海量的粗香，燒得濃煙滾滾。花錢倒是不多，但氣勢相當足。
不少路過的行人都在駐足圍觀，也有一些善男信女過去隨喜膜拜一番。而這次法會的主辦者相當大方，只要一分錢意思意思就行，旁邊還有個大猴子穿著道袍，給每位隨喜者回贈菜湯一碗。
菜湯不值錢，可怎麼也比一分錢有價值。於是來湊熱鬧的人就不斷增加，忙得那個大猴子齜牙咧嘴，卻又不好在法會上發作，毛臉苦得跟吃了苦瓜似的。
李爾就勸他：「星哥，你歇會兒吧，讓我來就好。」
「別！」旺達攔住了他，「阿星脾氣毛躁，這是在幫他磨性子呢。而且你問他，他願意歇會兒嗎？」
阿星艱難地搖頭。
「他每接待十位善信，就有一枚炎陵貢桃作為獎勵。別看他齜牙咧嘴，可讓他干幾天幾夜，他都是願意的。」
李爾無語，幹活去了。
遠處的路邊上，王沖王捕頭感嘆：「土地廟有些年沒這麼旺的香火了，鍾法師，你是怎麼想要給土地爺舉辦法會的？還要連辦三天？」
「前些天我修行不順，尋思找個神仙掛靠掛靠。太高的神仙，人家也看不上我，就找土地爺掛靠一陣子唄。」
鍾良停頓了一下，接著說：「等這邊法會結束，我準備雲遊一趟，去各地轉轉，順便瞻仰一下各處的土地廟是個什麼形制。回來之後，給土地爺把這廟翻修翻修。」
王捕頭愣了一下，問：「土地廟還講究『形制』？不都是隨便搭建一下就好嗎？」
「咱們這邊是這樣，別處不一定。什麼長安啊洛都啊……那邊什麼都高檔次，沒準土地廟檔次也高。」
旁邊路過的一個熟人調笑：「那是，連長安的玉米餅，一塊都比咱這兒貴五分錢呢。」
「長安的法師收費也比咱們這裡高，據說驅個小鬼就要一千塊。」鍾良說。
「一千塊？我寧可跟小鬼過日子算了！」
「你們這些法師的錢真是好賺，舉辦這麼大個法會，眼皮都不帶眨一下……」
說話的人突然噎住，因為他看到鍾良湊到面前，摘下墨鏡，眼皮眨得飛快。
眾人哄堂大笑。
笑過之後，鍾良又走回王捕頭旁邊，低聲問：「最近我聽說，朝廷要對我們法師行業加稅，真的假的？」
「真假我怎麼有資格知道？但總歸無風不起浪。尤其是……」王捕頭嘆了口氣，「發錢的消息多半假，可收錢的消息多半真啊！」
鍾良也嘆了口氣。
「唉！大老爺們都那麼富了，為什麼還總念念不忘多收錢呢！」
「這種事就不是咱們該議論的了。鍾法師，你出門雲遊的時候也要多小心言行。須知禍從口出啊！」
感謝了王捕頭的勸告，鍾良來到土地廟後面，參加了修補整理工作。
這間土地廟年歲已久，正面情況還好，背面不少地方牆體都有些破損，妖怪朋友們正在忙著修繕呢。
在修繕隊伍裡面，擔任主力的赫然正是跟李爾結契的那頭老牛。
一天忙碌下來，晚上回家時，珠珠就嚷嚷著說今天累壞了，要好好吃一頓，才能彌補她受傷的心靈。
雖然不明白這小傢伙一天其實飛來飛去指手畫腳，究竟累在哪裡，但看在她起碼的確幹了一天沒偷懶睡大覺，鍾良還是從善如流，整了一桌子好菜。
吃飯時，他問：「都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該結清的帳目都結清了，一些往來比較多的老主顧那邊都打了招呼……明天帶李爾去公會那邊登記暫歇業，順便預繳稅，正好讓他熟悉熟悉流程。咱們不在家的時候，這邊就留給他看管吧。」小黑回答。
鍾良點頭，小黑做事，他還是很放心的。
「對了，良大，我們這趟是去搞死那個魯伯英嗎？」珠珠問。
「也不一定非要搞死他，但必須給他整老實了。」鍾良惱火地說，「我真受夠了！先是邪魔來鬧事，然後是殺人狂，這殺人狂到後面還開二階段，整出個真人附身來……」
「不把他收拾老實了，天曉得下一次會是什麼！」
「這樣坐家裡接招拆招，始終太過被動了。大家都知道，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旺達說。
「所以說嘛，直接打死他是最好的解決方法。」阿星說，「不能把自己的安全寄托在別人身上！」
「對！直接……打死！」人狠話不多的小紅吞下嘴裡的火炭，身上火星子都明亮了幾分。
老黃點頭：「誠然。」
對此，鍾良倒也頗為贊同。
他做的最優選計劃，也是直接弄死魯伯英。
他很少殺人，只有覺得對方簡直不能算人，才痛下殺手。
魯伯英是不是真該殺？他目前還不確定。但真人附身代打這事情，實在是嚇到他了。
他身上可是有大秘密的！
萬一被真人看出端倪，後果簡直無法想像！
這兩天他夜裡睡覺，不止一次被噩夢驚醒。大多是夢見有真人飄然而至，自己拼了老命在打，結果打著打著真人來了一句「這一代奉天承運之人，竟也是太平餘孽」之類。
然後，就是天雷地火，就是天羅地網，就是十萬天兵天將四大天王什麼的都來了……
連著做了好些噩夢，他早上起來的時候人都有些憔悴，需要灌一大碗藥湯，才能精神抖擻地做事，不至於被人懷疑。
這日子他真受夠了！
就當是殺人滅口吧，為了他鍾某人晚上能睡得著，還是讓那個搞事狂人沒辦法再搞事的好。
小金在水池裡面舉起一隻爪子，低聲說：「我始終覺得殺官很危險……」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並不想殺他。」鍾良溫言勸道，「但是，我們始終要先顧自己安全，對不對？」
小金嘆了口氣，這殘疾的三足金蟾膽子小，怕這怕那。但既然事情已經決定了，他也會老老實實執行的。
哈利飛過來落在他頭上，很不爽地說：「大不了炸他個滿堂彩，你怕什麼？怕能解決問題嗎？」
「來，跟著哈利哥大喊『炸死他』！」
「炸……炸死他！」
「對，就是這個氣勢！」
看著小金在哈利的教訓下漸漸振奮，鍾良微笑著回到密室，點燃信香，將行動計劃告訴了瓊靈大姐。
「我打算先去東海那邊轉轉，再去泰山，然後去燕山，再然後去長安。在長安踩盤子確定計劃之後，繼續去洛都。洛都參觀過程中，假裝生個病，讓旺達帶上幻形符躺旅館裡面冒充我，而我自己則潛回長安一趟，把事情辦了。最後從洛都去襄樊，在襄樊坐船順流而下，回水城。」
他說：「整個行程，估計要花一個月到一個半月的樣子。瓊靈姐，你覺得怎麼樣？」
畫中的龍女微微搖頭：「時間太短，偽裝的痕跡太明顯。」
「那我該怎麼調整計劃呢？」
「中間回水城一次。還有，讓老黃來龍宮一趟，渭水自長安入大河，洛都在大河之濱，龍宮有一種叫做水運圖的法寶，能借水傳送，來回更方便。」
鍾良眼睛一亮，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
「去過長安，確定是威懾還是刺殺之後，回到水城休息幾天。然後再去洛都，在遊覽洛都的過程中，用水運圖傳送到長安辦事，神不知鬼不覺，對吧？」
畫中人微微點頭。
鍾良正要笑，突然想到一件事，問：「這水運圖留下的氣息，會不會被追蹤到雲夢龍宮？」
畫中人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起來：「水運圖是龍宮的制式法寶，五湖四海三江，乃至於所有大河的龍宮，都有一些。無從查起，儘管放心。」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說：「離開了雲夢水系，我就不能再幫你遮掩氣息，做事多小心。長安高手如雲，整個過程要快。別浪費時間，一擊即走。水運圖用過之後直接扔進大河，我自有辦法收回。它沾在你身上的氣息，泡一個時辰的山泉水就能消除，萬無一失！」
「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