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莊子叫東海鄉。」
「咦?良大,之前我們路過的那個村子,不是也叫東海村嗎?」
「在整個東海之濱,叫『東海』的鄉鎮村莊,沒有一百個也有八十個。」小黑笑著說,「往前走一百多里,還有一個東海村。」
珠珠眼睛裡面仿佛有圈圈在轉:「怎麼這麼多『東海』啊!那如果有兩個東海村的人在外面遇到了,怎麼互相介紹呢?」
「老鄉遇老鄉唄。大家都是在海里討生活的,海是同一片海,又何必在乎村子是不是同一個村子呢?」
「良大你心情很好的樣子嘛?」
「是啊,天高海闊,自然心情舒暢……不過水城也有水城的好處,小橋流水烏篷船的慢節奏生活,可比這風高浪急的海邊舒服多了。」
說著,鍾良想起往事,說:「當初我和小黑就是在前面不遠的山裡遇到的,那時候我初來乍到,連本地語言都不怎麼懂;小黑雖然開了智,但在妖怪裡面也是菜鳥一隻……哈哈,那時候真夠嗆!」
「最慘的還是你剛學會點符咒的那次吧。」小黑笑著說,「說是要負起老大的責任,給我們影魔一族搶塊靈地。結果等打起來才發現法力不足,轟了幾下之後就用完了。被追得那個慘啊……」
「結果就一頭撞進了老黃的水潭,也算是因禍得福嘛。」在朋友們面前,鍾良大多數情況下是不在乎丟人的。
這就好比一個平常在外面西裝革履人模人樣的優等生,回到宿舍裡面光膀子大拖鞋捧著塑料碗吃泡麵,他會介意被舍友看到嗎?當然不介意。
一行人聊著走著,很快就到了那座不大的山丘。山丘被茂密的森林覆蓋,就算大白天也有些陰暗。
走進陰影之中,腳下影子涌動,一隻又一隻影魔浮現出來,湊來上和小黑碰一碰,用這種方式表達歡迎。
在這片山林,小黑是貨真價實的影魔一族王者。
而鍾良,則是眾王之王。
天黑之後,他向天空中扔出一個符咒作為信號,只一會兒工夫,陰風陣陣、百鬼夜哭,一個個奇形怪狀的身影從四面八方趕來。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山坡上聚集了好幾十個實力不凡的妖怪。
見到鍾良他們,這些妖怪都高興地上來打招呼,還有不止一個看起來有點文化的妖怪向鍾良行禮,尊稱一聲大妖王。
他們都是一個個妖怪小族群的首領,也都是當年自號大妖王的鐘良麾下一群烏合之眾的骨幹。
當初鍾良和小黑在這裡混了大半年,尤其是他得到老黃的指導,補足基礎之後,實力突飛猛進,沒多久就打遍本地無敵手,最後會盟諸侯當了附近百里山河的妖王,甚至曾經代表本地妖怪,參加過東海之濱群山山主們的大聚會。
再然後,他就感覺這種「嘯聚山林」不像個正常人的生活方式,帶著小黑和老黃下了山,進入了紅塵俗世。
從那以來,已經過了好幾年。這一趟也算是衣錦還鄉,讓鄉親們見識見識鍾大老爺有多發達。
他這些年降妖除魔之餘,經常煉製有助於妖怪修行的甘露丹。這東西說白了就是把靈氣、法力和露水調和起來,原材料不值錢,值錢的是技術。
鍾良的技術不錯,然而煉製得實在太多,妖怪朋友們都吃倒了胃口,但還剩下很多,又不願意賤賣,一直壓箱底。此刻一把一把地拿出來分,來拜謁盟主的那些個妖怪們人人有份,誰也沒虧待。
這些東西吃得那些妖怪們眉開眼笑,一個個讚不絕口。
「吱吱!大妖王果然是發達了,這些有助於修行的稀罕物居然能批量贈送。」
「吼吼!我要一輩子跟隨大妖王啊!」
「大妖王」鍾良和早就吃膩了這些東西的妖怪朋友們默默無語,阿星和珠珠倒是想要說幾句,但被早有準備的小黑捂住了嘴。
一番主賓盡歡,天色也已經快亮了。鍾良告別了依依不捨的老部下們,前往東海之濱的名城句章。
句章的土地廟和水城的並沒太大區別,無非是規模更大一些,兩邊的廂房更多一些,廟前還有個石頭牌坊,看起來稍稍有一些氣勢。
但在這土地廟之外大概六七百米,就是句章的龍王廟。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在土地廟進過香,鍾良遙望著龍王廟那邊煙霧繚繞幾乎匯成慶雲的景象,再看看土地廟這邊幾柱青煙裊裊的冷落模樣,不由得嘆了口氣。
「或許我可以考慮去龍王廟蹭點符紙。」他說。
「不怕瓊靈大姐生氣,你就去蹭吧。」小黑冷笑。
鍾良身體僵了一下,問:「至於嗎?」
旺達語重心長地說:「龍族脾氣都很激烈的。你讓他們高興,他們可以為你而死,連眼皮都不帶眨的;可你要是惹火了他們,他們把你一口吞了,也眼皮都不帶眨的。」
鍾良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那我們還是繞道吧,離龍王廟遠點,免得她誤會。」
走了幾步,他有些不甘心地說:「真的就……蹭個符紙都不行?」
阿星狐疑地看著他:「老大,為什麼你這麼在乎那幾張符紙?你以前沒這么小氣啊。」
鍾良乾笑兩聲:「我就是……看到有現成的便宜可占,心裡痒痒的。嗯,就是這樣。」
話雖然這麼說,但他到最後終究也沒去占便宜。
這點自制力,他還是有的。
參觀了句章城的土地廟,他乘坐火車,北上去了泰山。
泰山是天下群山之首,歷代天子但凡完成了大功業,都會來這裡封禪紀念。而泰山的廟宇之多,祭祀神靈之全,普天之下也只略遜於長安、洛都二城。
這裡有天下第一座土地廟,名曰福德堂。
福德堂位於泰山腳下的平原地區,距離泰山其實稍稍有點遠。倒不是大周朝不尊敬土地公,覺得他老人家不夠資格上泰山,而是當年建廟的時候,那位主持封神的齊太公執意要把土地廟修在自己預定的廟宇旁。
「跟土地公做鄰居,我安心。」
當然,這話屬於稗官野史,畢竟言外之意很有點大不敬的味道。
然而齊太公是老死的,既沒封神,也沒成仙。所以預定的廟宇自然就沒修成,那個位子空了好幾百年,後來才在某一代天子的大力推動下,建立了太公堂。
如今從火車站出來,走不太遠,就是比鄰而居的兩座廟宇。規模都不很大,但香火鼎盛,絲毫不遜於句章城的龍王廟。
鍾良先去了太公堂,來這裡祭拜的大多是齊地的文人,通往大殿的兩側影壁上,都是歷史名人留下的墨寶,最為珍貴的,是書聖的「過齊拜太公帖」和畫聖的「渭水釣叟圖」。
姜齊宗親是不會來的,他們只拜祖祠。
鍾良欣賞了前賢的墨寶,尤其是那幅畫聖的親手雕刻的釣叟圖,讓他嘖嘖稱奇,只恨這個世界尚未發明可攜式照相機,否則他高低要買一台,到哪裡都拍幾張。
進了大殿,齊太公的塑像就比較平平無奇,跟畫聖的傑作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那位當年手持打神鞭橫掃天下,殺得血流成河屍橫遍野,三山五嶽九洲十島群仙聞風喪膽的無敵戰神,留給後人的是一個端坐的老者形象。笑容平和,神態溫和,猶如一個路邊的老大爺,沒有半點崢嶸氣息。
看著這尊塑像,鍾良不禁想起了自己腦海裡面那本封神榜扉頁上,「天下始終沒太平,也許是我太手軟,殺得太少」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