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結束，官府的法師們扛來了比人還高的法術機械，仔細檢查了土地廟下的每一寸地方，足足用了四五天時間，才得出「已經安全，可以繼續施工」的結論。
於是力工們高高興興地去上班，鄭長天則滿臉不高興地回來當監工。
「其實你不需要監工的，就現在這樣的情況，也沒人敢搞事。」鍾良勸道。
鄭長天很固執地搖頭：「自己的命，自己負責。我可不想巡捕上門抓拿的時候，我都還不知道是為什麼。」
「何況……自從上次之後，我對你們驅魔法師群體不靠譜的程度，已經有了新的認識！」
鍾良想起當時石老頭興致勃勃指揮飛劍砍封印的樣子，不由得嘴癟了一下。
他本想解釋說「石老頭當時是被旱魃蠱惑了」之類，但這話真說不出口。
當時還不覺得，事後回想，以石老頭的修為，如果不是他自己原本就有類似的念頭，旱魃絕對不可能蠱惑得了他。
換句話說，就算沒有旱魃的蠱惑，只要看熱鬧的力工們一頓起鬨，石老頭也可能做出同樣的事情來。
驅魔法師這個群體，尤其是他們這類體制外的，的確常常做事隨心所欲，怎麼快活怎麼來。
畢竟，驅魔本身就很危險，他們這類人又不像體制內的法師們那樣總是集體作戰，互相能兜底，出點事送了命的情況司空見慣，在這相對和平的大周朝腹地，職業高危程度堪比下井挖礦。
一群過了今天甚至不確定有沒有明天的人，對自我的約束力的確是往往會比較偏低。
見鍾良不再勸說，鄭長天坐在樹蔭下，拿出一本厚厚的教材看了起來。
鍾良本想去工地幫忙，卻收到了一張傳訊符，有人找他談生意。
回到家裡，來訪的是府衙天工院的大匠，出身墨家的機關師田鑄，以及一個身上套著蓑衣的老人，但仔細看面目，卻能看出這老人其實是一尊製作極為精緻的機關人。
「鍾法師，這位是我的師兄，號為木蒼。因為他不良於行，所以很少出門，此刻乃是用機關人寄託元神，說話的反應可能略微有點慢，請見諒。」
鍾良吃了一驚，問：「莫非是著名的機關大師，『森羅萬象』木蒼翁前輩？您竟然是田大匠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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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關人等了一兩秒鐘，才用蒼老的聲音回答：「老夫只是墨家的記名弟子，不比田師弟這等真傳。無非痴長几歲，活得久，所以見得多、想得多、練得多罷了。所謂『森羅萬象』，只是指我製作過很多種機關，沒什麼了不起的。」
他這麼說，鍾良卻不敢這麼想。
這位著名的機關師據說乃是野路子出身，靠著學習各國大眾化的機關技術，漸漸練就了一身絕技。他最出名的就是什麼都能做，而且做得極快。
四十多年前，他跑去東大陸中部當僱傭兵，曾經在七天之中交付了一千隻各種式樣的機關獸組成的軍團，直接扭轉了一場戰爭的戰局。森羅萬象之名，就是從那時開始打響的。
這麼一位成名多年的老前輩來訪，鍾良忐忑倒是不至於，但真的有點緊張。
「師弟傳訊說，鍾法師最近得了一枚旱魃的頭顱。老夫想要用它打造一隻大型機關獸，用來改造沼澤。」機關人慢吞吞地說。
「恕我直言，那旱魃頭顱已經不剩多少力量，恐怕沒有將沼澤改為田地的能力。」
機關人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重點是有，而不在於多少。本就只是用它做個引子而已，要是力量太大，反而還要想辦法限制。」
既然如此，那鍾良就沒意見了。
旱魃頭顱的確是很稀罕的戰利品，但鍾良只要看到它，就想到那天生嚼旱魃的可怕口感，立刻胃裡翻騰，嘴裡泛酸。要是能把它用合適的價格賣出去，倒也不錯。
這位成名多年的老前輩著實有錢，開口就是五十萬。
鍾良對這個價格非常滿意，二話不說就把裝著旱魃腦袋的柳木盒子拿了出來，還忍著噁心打開符咒，讓他們親自驗貨。
於是錢貨兩訖，大家都很高興。木蒼翁還給鍾良留了一個通訊地址，讓他若是再找到什麼稀罕的妖怪零件——最好是頭顱，可以直接寫信通知自己，價錢好商量。
等他們師兄弟帶著旱魃腦袋走了，鍾良和妖怪朋友們看著木蒼翁留下的那沉甸甸一箱子銀幣，不由得露出了豐收的喜悅笑容。
「大周朝這幾年銀幣發行得並不多，這麼大一箱子，滿滿的都是……」鍾良感嘆，「恐怕只有在銀行的金庫裡面，才能一次見到這麼多。」
「拿去存起來嗎？」小黑問。
鍾良搖頭：「這些銀幣拿來分給窮人，金額不大不小，再合適不過了。」
「等等，咱們不一向是做了買賣之後才分錢的嗎？沒做買賣也分？」旺達驚訝地問。
鍾良笑了：「算命先生說我是個『沙里金』的命格，財來財去，總難在手上長留。錢多了，不分點出去，那不是浪費嘛。」
「哪個算命先生能算你這天命人的命？」小黑嘟囔了一句，卻也沒反對。
他們這一大家子花錢的確不少，但鍾良也的確擅長賺錢。
就算不考慮那些的「贊助商」們，光是上次擊殺養身堂那個邪魔，官府發的獎金就夠他們吃喝一兩年。而旱魃的獎金比這隻多不少，昨天鍾良去兌換支票的時候，甚至是銀行經理親自過來給他辦的手續。
已經入了帳的錢，取出來分給窮人，實在太過顯眼。但這些沒入帳的錢拿來分了，可謂神不知鬼不覺。
見他態度堅定，妖怪朋友們也沒反對。
他們之所以願意跟著鍾良混，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意氣相投。發錢給窮人這種事，就算是比較吝嗇的小黑和整天琢磨吃什麼的珠珠，也是樂意的。
「那這次發錢是個什麼章程？」小黑問，「還是優先發給那些貧病交加，快要破產的家庭？」
「嗯，救急不救窮。重點是把人從水裡拉出來，至於他們會不會走到水裡，那是朝廷的責任，關我屁事！」
鍾良自認是好人，但他從不接受道德綁架。
蜘蛛俠那種行俠仗義到影響生活，幾乎都快窮困潦倒的義警，誰愛當誰當。他寧可當鋼鐵俠這種瀟灑快活的超級英雄。
哪怕是最後要打個響指把自己燒成灰，起碼享受過半輩子了。
這天夜裡，水城貧民區不少人家，收到了一筆來歷不明的贈款，以及一張薄薄的梅花信箋。
信箋並無文字，只有一個仿佛從他們臉上畫下來一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