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府衙的一天,是從安逸的早茶開始的。
最先抵達的衙役們會吃早茶,吃完之後再整理東西、掃地,開始一天的準備工作。
然後三班六房的佐官和文書們會陸續抵達,也吃早茶,吃完了安安心心整理文件,處理各種上報信息。
最後便是以知府為首的幾位巨頭們,他們同樣會先吃早茶,不過他們比較勤勉,吃著早茶就會討論當天的事務,這場討論往往會延續到辰末巳初,然後叫僕役們收拾收拾,他們則正式升堂理事。
……但今天則不如此。
府尊馮遠山坐在大堂上,臉色沉重。
堂下擺著一具屍體,乍看上去還算完整,但身體扁扁的,扭曲得不成樣子,任何有實勘經驗的人都能一眼看出,這人的骨頭碎得相當嚴重。
不過他已經死了,碎不碎對他而言,都是無所謂的。
但坐在旁邊的水城都尉柳青松很有所謂,他將手上仵作的報告放下,皺眉說:「用一條寸許粗的青竹竿作為兵器,一下就抽碎了大活人全身大半骨頭,甚至還能以這一杖之力,讓屍體撞塌磚牆……此人的武功非同小可,便是水城三班捕頭們,也未必有如此本事。」
「我們水城什麼時候來了個這麼厲害的高手?驅魔法師公會那邊,怎麼一點消息都沒發給我們?」
「他們也不知道。」都丞林文思說,「我已經拿著得到報案人確認的模擬畫像去找過他們,他們表示從來沒見過這麼一個法師。」
「就算見過,他們也只會說『沒見過』。這群混帳一個個都唯恐天下不亂,尤其喜歡打抱不平,想要他們幫我們去抓這人,我寧可指望後院池子裡面的烏龜下蛋!」
「那烏龜不是公的嗎?」旁邊的師爺低聲問。
「對!」柳都尉斬釘截鐵地說。
饒是師爺見多識廣涵養過人,也忍不住嘴角翹了一下,好在沒笑出聲來。
馮知府自己倒是笑了起來,說:「老柳,我一直覺得,你去說相聲當伶官,怕是能比當武官更容易升遷。」
「那不一樣,伶官總共只有二正二從、合計四個三品官職。武官的三品官職……光是實職就有一千多人,虛職的還更多,哪條路好走,一目了然啊馮兄。」
馮知府搖頭,不跟他討論這個沒營養的話題,從袖子裡面掏出了一張信箋。
那信箋右下角的梅花印記,看得水城諸位巨頭們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露出了牙疼般的表情。
馮知府咳嗽兩聲,清清喉嚨,然後朗聲讀道:「馮府君,在下自問從業多年,未曾拖欠各項稅款,何以寄存他人處的糧食竟被搶走抵債?煌煌大周,朗朗乾坤,豈有如此道理?」
「望水城府衙為草民做主,追回被搶之物。否則,草民只有禱告上天,求四敗星君或者鬥戰勝佛派出使者,替我討還公道。屆時如動靜太大,還望海涵。」
「一枝梅拜上。」
林都丞乾笑兩聲,說:「他還挺有禮貌。」
「那這人……是他殺的嗎?」柳都尉職責所在,更關心命案問題。
「大概不是,他過去出手幾次,用的都是法術,應該是個純粹的法師。像這次掄起竹竿打死人的情況,從來沒有過,完全不符合他的風格。」
柳都尉不肯放棄:「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他始終想要把這命案推給一枝梅,畢竟推給一枝梅,自己就沒破案壓力了。
抓不住一枝梅,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能因此怪他柳某不努力。
馮知府咳嗽兩聲,示意大家安靜,然後說:「眼前最重要的,是怎麼應對一枝梅的警告。他可是說了,事情不滿意,他就要再召喚大猴子。到時候無論來的是金剛大力魔猿還是別的什麼……咱們水城可經不起那些能打上凌霄寶殿的妖王們敲打!」
「話是這麼說,但我們能做什麼呢?」林都丞無奈地說,「難道把那些補交的糧稅都退回去?那朝廷的面子何存啊!」
幾位巨頭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師爺試探著說:「諸位老爺,恕晚生直言。那一枝梅可不是好相與的,真把他惹怒了……恐有不忍言之事啊!」
幾位巨頭臉色齊刷刷白了一下。
什麼叫「不忍言之事」?用直白而不繞彎子的說法就是「你要死了」。
這話從師爺嘴裡面說出來,其實是沒什麼的。但如今,這話是一枝梅的暗示……分量就完全不一樣。
若是那位俠盜當真火冒三丈殺過來,三巨頭沒有哪一個覺得自己能頂得住。
既然如此,那事情該怎麼辦,就一目了然。
不到中午,府衙的命令已經下達,一袋袋原本已經入了庫的麥子和麵粉又被搬出來,重新送還鄉里,物歸原主。
糧食失而復得,窮苦農民們自然喜出望外,對很難得做了一回人事的朝廷大表謝意。至於功勞泡了湯的村長、里正們……算了,他們的想法不重要。
但後來也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說本來朝廷並沒打算歸還這些糧食,是一枝梅大俠去府衙吵了一通,據說他老人家大半夜的把官員們都喊起來升堂辦事,然後鎖上府衙大堂的門,勒令他們不談出個結果來,別說回家睡覺,連早茶都沒得喝!
對水城人來說,連早茶都沒得喝,的確是很嚴重的警告。於是老爺們就屈服了,賭咒發誓今天就歸還糧食,才得以被放歸家中……
這故事很顯然非常的荒謬,極端的脫離現實,是完完全全的憑空捏造。
但老百姓偏偏很喜歡。
過了兩天,水城茶館的說書先生們,已經在講「一枝梅夜鬧府衙,鎖大堂夤夜議事」的段子,就連那樁滅門慘案,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再過兩天,甚至連唐肅之都發來消息,詢問鍾良:「你是不是把水城官場一百多人都抓起來關在府衙大堂裡面,逼迫他們答應立刻歸還你發給窮人的糧食,才允許他們回家?否則就在大堂沒吃沒喝熬著?」
鍾良非常詫異:「我是那種人嗎?而且也不需要這麼威脅吧!我把那個馮遠山揍一頓,比這有效多了!」
「哦,原來你把馮知府抓起來揍了一頓啊。」
「……我只是舉個例子。」
「那真實情況是什麼呢?你把都尉和都丞也抓起來,三個人一起揍了?」
「唐肅之你能不能靠譜一點!你眼中的我究竟是個什麼形象?」
「嗯……一個本事很硬、心腸太軟,總體而言可以用『爛好人』三個字形容的人。順便說一句,我好朋友嬴夢蝶認為你是大德高僧轉世,所以才這麼慈悲為懷。我則覺得你比和尚善良多了,沒準是天上的麒麟之類聖獸變成人樣。」
「我真是謝謝您啊!」
「不謝,如果你哪天要返回天界的話,記得帶我去見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