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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遲到

2026-10-27 01:10:19 作者: 楚白

  賑濟農民這件事,進展是有些緩慢的。

  八十萬斤糧食是個很大的數目,按照平均每戶四五百斤贈送,要送上一千五百到兩千戶人家。

  到後面,鍾良已經化身為毫無感情的發糧機器,每一戶都是放下糧袋、敲門,在暗處確定對方來開門了,就直接轉身離開。

  整個流程下來,幾分鐘就能搞定。

  可需要發糧的窮人,依舊太多太多。他在路上花費的時間,也太多太多。

  一個晚上下來,他最多也就是給差不多一百戶人家發糧,要把那八十萬斤糧都發完,怎麼也要十天半個月。

  「我是個有錢人啊,為什麼要天天白天搬石頭晚上發糧食?要不是修煉有成,我這是奔著猝死狂奔了啊……」又是精疲力竭的一天,他躺在床上半睡半醒之際,忍不住嘟囔,「九九六都比我幸福啊!」

  他糊裡糊塗地睡了幾個小時,起床之後隨便吃點什麼,振奮精神去了土地廟工地。

  忙碌了一個白天,回家的時候他感覺腦子裡面嗡嗡作響,雙腿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

  晚飯是李爾幫忙做的,滋味當然跟鍾良不能比,可起碼五味端正,該甜的甜該鹹的咸,沒什麼毛病。

  看著他吃飯時候神不守舍的樣子,李爾勸道:「老師,您就別去工地幫忙了。再這麼下去,我怕您哪天弄出事故來。」

  鍾良一個激靈,問:「什麼事故?」

  李爾搖頭,又說了一遍。

  鍾良這才完全清醒,琢磨了一會兒,點頭說:「你說得對,我接下來要好好休息兩天。」

  白天休息的結果,就是夜裡通宵。

  那一夜,他給兩百戶農民發了糧食。

  一覺睡到下午,精神抖擻地醒來之後,鍾良若有所思地說:「小黑啊,我突然覺得……干梁上君子這行,的確是比較適合天天通宵。」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不是一直宣稱自己是合法合規的驅魔法師,只是偶爾做一些財富平均工作嗎?」小黑問,「現在這樣,是否有些顛倒主次?」

  「人偶爾也要挑戰一下自己以前沒做過的事嘛。」

  說著,鍾良自己也笑了。

  笑過之後,他翻開帳本,看看今晚要去賑濟哪些人。

  結果看了帳目,他心算了一下,不禁有些麻爪。

  「咦?為什麼八十萬斤糧食好像還不夠?是我算錯了嗎??之前沒這問題啊!」

  「之前你都忙糊塗了,根本沒空核帳,當然沒發現問題。」小黑嘆道,「光是水城周邊,就有五十多萬人口。而這五十多萬裡面……哪怕調整標準,也至少有三分之一需要賑濟。」

  「八十萬斤糧食很多,可面對十幾萬人,卻又太少了。」

  鍾良沉默了一會兒,忍不住罵:「朝廷那些賑災濟貧的官員,全砍了可能有冤假錯案,砍一半絕對會有大批該殺的漏網之魚!」

  

  「你準備怎麼辦?去砍死他們?」

  「砍死他們也砍不出糧食來,咱們調整賑濟計劃吧。」鍾良嘆了口氣,「優先賑濟那些賣了口糧的,等他們賑濟完了,還有剩餘,再考慮其他人。」

  「那賑濟不到的怎麼辦?」

  鍾良沒好氣地呸了一聲:「這問題難道不應該問朝廷嗎?反正我就這八十萬斤,救一家算一家唄。」

  小黑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通宵的確很有助於幹活,當天晚上,鍾良就把那些賣了口糧的農民都賑濟完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他把最後的糧食隨便選了幾個村莊發了。反正到處都是餓著肚皮過日子的人,幫誰都一樣。

  發完了八十萬斤糧食,無事一身輕的他早早返回水城,卻在路上聽到了哭聲。

  哭聲並不稀奇,可鍾良目光一掃,頓時皺起了眉頭。

  「小黑,那個掛著白簾的人家,是不是我之前去賑濟過?」

  「哇!當時你都暈頭轉向了,居然還記得?」

  「走,過去看看。」

  鍾良沒跟小黑鬥嘴,他有不祥的預感。

  按說這家人剛剛得到足夠的口糧,似乎不應該有喪事才對……

  悄悄來到這家門口,就聽到一個老婦人在哭。


  鍾良藏在陰影裡面聽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

  他索性走到遠處,變成一個臉上有傷的魁梧壯漢,背著家什提著旗幡作遊方法師打扮,走過去問:「老太太,您家需要安魂嗎?管我一頓早飯就行。」

  淚眼婆娑的老太太慘然看著他,說:「不瞞法師,等明早給家裡人出殯下葬,我也是要上吊的。您要肯幫我一家合葬了,這屋裡的東西全給您。」

  鍾良大吃一驚:「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家裡老的小的都死了,我活著有什麼用?而且家裡也就剩幾天的糧,餓死還不如上吊痛快。」

  「這……我從鄰村來,聽說最近有人在鄉間發糧濟荒,您家沒發到嗎?」

  老太太慘笑:「發到了,是一枝梅大俠發的。可糧才到手,第二天就被村長收了,說是正好補朝廷的賦稅。我家老頭子氣不過跟他們吵了,腦袋上就挨了一棍子,流著血倒了。我兒子氣得拿菜刀,還沒動手,他們就說是逆賊亂黨,全家誅滅……要不是我當時在田裡給菜除草,腦袋也早給砍了。」

  一聲清脆的「嘎達」聲響起,卻是鍾良把手上那條掛著「降妖除魔」旗幡的竹竿捏成了兩段。

  「那村長家在哪裡?」他沉聲問。

  老太太立刻意識到了,急忙勸說:「法師!千萬別!亂黨這種事,碰不得的!您行行好,給我家合葬了,我們就謝謝您的大恩大德了,可不能連累您!」

  鍾良冷笑一聲,說:「水城向東不過二百里,就是東海。大不了我乘船出海,跑琉球國去。到時候不管大周朝有什麼法令,關我一個琉球國法師什麼事?」

  老太太又勸了幾句,見他態度堅決,實在熬不過,只得給他指了路。

  鍾良當即過去,也不廢話,直接一腳踹碎大門,闖進去掄著竹竿見人就打。

  他在竹竿上貫注了法力,細細一條青竹竿抽在身上,重倒是不重,就是格外疼痛,打得一個個家丁抱頭鼠竄,根本不敢攔他。

  行不幾步,便看到天井院子裡面,一個木盤子上用白布蓋著幾個圓圓的東西。血跡和石灰混雜在一起,腥臭和干嗆混成一體,大的小的都有,一眼就能看出是什麼……想來是明天要拿去送官府請功的。

  鍾良的眼神瞬間陰寒如冰,竹竿一揮,一個提著腰刀衝過來的壯漢被抽得橫飛出去,轟隆一聲巨響,竟然砸塌了一面牆壁,死得不能再死。

  「今天殺了人的,給我站出來。」他回過身,目光所至,殺氣逼散盛夏的暑氣,甚至隱約看到地上結了霜,「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要連累別人。」

  一刻鐘後,他帶著幾顆人頭,在滿屋子的哭嚎聲中揚長而去,回到了那戶農家,卻見大門敞開,老太太已經吊死在門樑上。

  鍾良將一家人合葬,墓碑倒是已經刻好,省得他打擾鄰居。

  他在墓前沉默,捫心自問。

  「我應該不算遲到,但正義有沒有遲到呢?這家人的正義或許沒有遲到,但這個世界的正義呢?」

  這些問題,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回到家中,他依然悶悶不樂。

  「良大,你做得很好呀,為什麼不開心?」珠珠問。

  鍾良只是搖頭。

  他很難解釋。

  不同的出身帶來不同的道德觀價值觀,他對生命的尊重,在這個世界無人認同。

  妖怪朋友們會無條件地支持他,就算他要學張角,舉起逆天大旗,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陪他戰至最後。

  但他們並不能理解他,這世界大概也沒人能理解他。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說:「走吧,去一趟府衙。」

  「去告狀?這大半夜的……敲登聞鼓嗎?」

  鍾良搖頭:「去送一封警告信。我一枝梅發的東西,居然有人敢搶?反了他了!」

  「那為什麼不直接出手呢?」

  「什麼事都要我自己做,府衙那群吃閒飯的豈不是太安逸?我交稅是白交的嗎!給我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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