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中，鍾良以黑影裹身，化作一團疾馳的陰影，稍稍離遠一些，幾乎就看不出來。
和以往分錢不同，這次要送的東西體量比較大，泄露行蹤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所以需要格外小心。
按照小黑已經排查過的名單，他先是來到了一間有些破落的草屋外。
這戶農家三代六口人，有十來畝田地，若是風調雨順無病無災，倒也能夠維持生計。但上個月初，家中男人急病，沒奈何在醫院旁邊的「隨用隨貸」借了六百元錢，約定收麥之後連本帶利還八百。
當時「隨用隨貸」的店員給他們算帳：一斤麥子可以賣到接近五元，八百也就是一百六七十斤麥子，對於一季能收約八百斤麥的家庭來說，有點吃力，但為了救當家的，還是很值的。
卻不料到了六月，麥價暴跌，等到收麥的時候，差不多三斤麥子才能賣到五元。
他們本想要等到麥價高起來再賣，但「隨用隨貸」的催收員警告他們，違約是要賠三倍利息的。
一家人找村里讀過書的人算了帳，嚇得臉都白了。沒奈何只好賣了五百斤麥，總算湊足了八百，還清了債。
債是還清了，可家底也空了。
收稻還要差不多三個月，全家現在也就剩下不到三百斤麥子作為口糧，六口人每月吃一百斤……除了委屈肚子，還能怎麼辦？
兩個壯勞力的吃食是不能省的，不吃飯沒力氣種田，種不好田沒收成，開春是要餓死人的。
那能省的，自然就只有二老二小四張嘴。
鍾良到他家門外的時候，就聽見屋裡小孩在哭餓，大人要打，卻被老人攔住，最後一家人唉聲嘆氣。
他連連搖頭，敲了敲門，將四個半人高的大號麻袋放在門口，便躲到了附近的暗處。
屋內男人納悶地過來開門，卻看到四個麻袋。愣了一下，隨即聞到了再熟悉不過的麵粉味道。
這麻袋都是百斤裝的，其中一袋是麵粉，另外三袋是麥粒。
磨粉活兒是大力猿阿星和健身豹旺達乾的，別的小夥伴們也沒閒著。哪怕到現在，他們都還在龍王道場裡面忙碌。
兩台臨時製作的超大號石磨被推得跟陀螺一樣滴溜溜轉，實力顯著提升的炎鬼小紅，輕輕鬆鬆就把麵粉裡面的水分全給烘乾，甚至還要刻意留手，免得把麥粒烘得太干，反而不利於儲存。
七巧豬珠珠、三足蟾小金、詭天使哈利這三個負責給石磨加料。珠珠一個人就頂得上哈利和小金二人組的工作量，驕傲得一邊幹活一邊唱歌。
龍宮派來了一群陸生妖怪，忙著把麵粉和麥粒分別裝袋，一袋袋整齊堆放，方便鍾良取用。
萬壽龜老黃算是他們的領隊，既指揮他們做事，也解答他們的疑惑。
「龜老爺，我們為什麼要把糧食發給那些凡人啊？」一個瘦瘦長長的蚰蜒精疑惑地問。
「功德。」老黃言簡意賅地回答。
蚰蜒精還要再問，旁邊一個比他更高也更壯的蚯蚓精已經狠狠一巴掌拍他腦袋上。
「龜老爺活了一千多年，有的是見識。你這上個月才成精的蠢貨，不要拿這種弱智問題去打擾他老人家！」
「對對對！幹活就幹活，別廢話！尤其是你，不知道自己口水有毒嗎！」一個螞蚱精馱著麻袋從旁邊走過，毫不客氣地將蚰蜒精一下撞開，充分展現了底層小妖怪的霸凌精神。
於是他便得到了一記毫不客氣的蹬腿踹，動手的是龍宮派給老黃當副手的蛤蟆精。
「你也少廢話！」
妖怪們的忙碌，帶來了一袋一袋堆成小山的麵粉和麥粒，這就是鍾良和小黑行動的底氣。
他們藏身在陰影裡面，看著那家人小心翼翼解開麻袋，看到了糧食，也看到了放在麵粉袋子裡面那張一枝梅信箋。
笑聲很快傳來，先是女人說「煮一鍋麵糊，給孩子們吃頓飽的吧」，然後是老人說「先把信供起來。一枝梅大俠救了我們全家，我們沒本事報答他，只能早晚參拜，祝他老人家萬壽無疆，最好得道成仙」。
「是啊，一枝梅大俠要是成了仙，我們老百姓就有好日子過了！」
鍾良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接下來他接連走了許多家，每一戶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正在忍飢挨餓的。
八十萬斤糧食很多，可需要幫助的人家也很多。
一路走來，他的心情漸漸不再那麼輕鬆，眉頭也慢慢鎖了起來。
「小黑，雖然我知道農民的生活條件比市民差，卻怎麼也沒想到，會差這麼多。」
又完成了一戶賑濟之後，他一邊快步走向下個鄉村，一邊對小黑說：「水城有差不多八萬戶人口，其中真正掙扎在安全紅線邊緣，稍不小心就會從『過得下去』變成『過不下去』的，大概有三分之一。」
「我一直以為這已經是非常悽慘，結果進入了鄉村，才發現原來鄉村的情況更差。」
「以我過去擬定的『不幫幫他們，他們就要挨餓』這個標準，竟然有六成以上的農民需要賑濟！」
「我們江右一帶，甚至還號稱是天下著名的富庶安定之地……」
他感嘆了一番，忍不住想起往事，又疑惑起來：「可是，當初我們在東海邊的時候，鄉村的情況似乎並不這麼差啊！」
影魔怪笑兩聲，回答：「你記得你在東海邊的時候，都在幹什麼嗎？」
「祈雨、治病、平洪、驅趕猛獸、降妖除魔……還有捕魚。」
「是啊，你經常出海去捕大魚。那幾個村子，哪個沒有收到過你送的魚？什麼鯨魚、巨鯊，乃至於鰲魚、野鯤之類……一條魚就夠一個村子吃上好一陣子，那他們當然不會挨餓。」
鍾良愣了一下，神情有些困惑：「啊？是我的原因嗎？」
「你可是我們句章群山的大妖王！以你的本事，庇護幾個村子的人衣食無憂，那還不是輕而易舉！」
鍾良沉默了一會兒，問：「如果我想要庇護更多人呢？」
「只要你想，庇護幾個村子輕而易舉，庇護整個水城也沒多難，就算要庇護水城周邊這大大小小上百個鄉鎮村莊，加把勁肯定也能做到。」
小黑那如同小男孩的話音漸漸低沉：「可是，如果你要庇護的人越來越多，終究會多到你沒辦法照顧得過來的地步。甚至於，你可能會發現，即便竭盡全力，也只有一小部分人得到幫助，絕大多數的人依舊艱難困苦。」
「這是朝廷的責任！」鍾良立刻說。
「是啊，這是朝廷的責任。可如果你一直執著於想要幫助所有能看得到摸得著的人，那隨著你看到的範圍越來越廣，最後除了奉天承運之外，還有什麼路可以走？」小黑反問。
鍾良沒有再說什麼「朝廷責任」之類的話。
他默默走在月色之下，過了許久，仰頭看著天空，對著漸漸偏西的月亮罵了一句。
「這世道……真他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