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深沉。
水城地區最大的糧商「越氏糧行」的倉庫附近,卻依舊燈火通明。
一般老百姓捨不得用的螢光冷燈,大大小小布置了上百個,將糧倉前面的廣場照得明如白晝。許多的力夫猶如螞蟻搬山一般忙碌著,將白天收購的麥子送去二次篩查,選出優劣,分別儲存。
農民賣糧,正常都是一船一船地賣。限於時間,糧行的「驗糧把式」只能粗略估計品質,需要進行詳細的重驗,才能將糧食分成各個等級,以便決定如何處理。
比方說麥子,一等品拿去磨高筋粉,二等品磨低筋粉,三等品就只能磨粗面,至於低於三等的……反正也有去處,就是不好說得太清楚了。
所以重驗重分這事情,就只能夜裡做,不大適合放在光天化日之下。
糧庫背後的照明條件就遠不如前面,雖然也有一些冷光燈照著,但隨便找找,就能找到很多找不到的死角。更有許多陰影互相交錯重疊,夜色下光影斑駁,氣氛頗有幾分陰森。
一團不起眼的影子沿著壘高的地壟一路靠近,從遠處疾馳而來,最後從一處淺淺的影子之中找到切入點,只用了幾秒鐘,就鑽到了糧倉下方的架子之間。
把整個糧倉架空,是為了減少地面的潮氣,同時方便查殺老鼠和蟲蟻之類,此刻卻給影子提供了巨大的幫助。
它一頭鑽進去,很快就找到了個從外面絕對看不到的位置,停下來休息。
鍾良的腦袋從影子裡面探出來,小心地左右觀察,確定沒人發現自己,才算是鬆了口氣。
雖然已經做過很多次梁上君子,但對上越氏糧行這種巨無霸,卻還是第一次。
在前幾天踩盤子的過程中,他確定唐肅之說得很對。能做糧商這一行,還做大做強的,每一個後台都很過硬。
比方說這越氏糧行,背後赫然便是江右官場的巨無霸,越侯府。
越侯府的來歷具體說起來,怕是要講很久。簡而言之,它是大周朝「非實封諸侯」的代表,只能從名義上封地的賦稅裡面抽成,但並不具備實際的軍事、人事、行政、祭祀等權力。
即便如此,他們在江淮這片古稱「諸越」的土地上,依然是政壇毫無疑問的強大勢力。
大量從越侯府體系裡面走出來的人才,遍布於江淮之間。他們大概不會願意跟著越侯府造反,但若只是順水人情,或者可做可不做的事情,他們卻也不會有半點猶豫。
了解官場的人都知道,這就已經很足夠了。
越氏糧行的東主越久河,便是當今越侯的一個遠方堂弟。此人並無什麼特別的本事,無非蕭規曹隨,前人幹什麼,他就幹什麼。至於這些做法究竟有什麼深意?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他一概不問。
若是有人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的回答多半會是「前賢做得很好,效仿就可以」。
大周朝堂之中,似這等人,數不勝數。
鍾良並不想就他們獲得權力的途徑作什麼評價,對他來說,重要的是這些人獲得權力之後做的那些事情。
以及,他們會不會妨礙到自己的行動。
他躲藏在糧倉下面,等了許久,用看財運方法放哨的三足蟾小金才回來通知他:「他們收工了。那個值班的武道高手也去睡覺了,可以行動。」
沒有了憑藉毫無道理的直覺做事,無視各種隱匿手段的武道高手坐鎮,無論是科技還是法術,都攔不住鍾良潛入糧倉。
他只用了幾分鐘的時間,就從糧倉的通氣孔鑽了進去,掉進了一片麥粒的海洋之中。
鍾良挑選這個糧倉下手,也是有說法的。這一倉麥粒都是三等品,雖然品質不算高,其中還摻雜著許多質量較差但總算不潮不腐的劣等品,可對於尋常農民食用來說,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阿良,果然就像你估計的那樣,幾個糧倉裡面,這一倉的存貨是最多的。」小黑出去轉了一圈,回來之後報訊說,「不用進來看就能估准了,不愧是神偷!」
鍾良笑了:「常理而已。我們水城這邊土質並不很適合種麥子,所以品質方面的確會相對差一些。那麼三等品肯定是最多的。如果換成齊魯等地,那麼可能就是二等品倉庫存貨更多了。」
「對了,老大,我一直有個問題。」阿星問,「我們這次行動,是為了幫那些被高利貸逼迫,不得不賣口糧的農民,對吧?」
「是啊。」
「那為什麼我們不去收拾那些黑心的高利貸商人呢?」
「因為就算收拾了他們,農民也已經把糧賣了。」鍾良回答,「先給農民們把缺糧的問題解決,讓他們能夠安安穩穩吃到秋收。剩下的事情,以後再說。」
「反正那些奸商已經都上了你那小黑本子對吧?」旺達笑道。
鍾良也笑了。
「估計這次下手之後,我們很長一段時間裡面都不會再有下一次機會。那麼中間這段時間,正好拿來對付那些放高利貸的。反正都榜上有名了,總有給他們報應的機會。」
「也就是說,其實我們可以等秋收之後偷稻穀,效果更好,對吧?」珠珠問。
鍾良嘆了口氣:「我們等得起,那些缺糧的農民們可等不起。先做好眼前事,未來的事,未來再說吧。」
說著,他拿出老黃去龍宮領來的龍王符詔,在空中只一揮,就見一個白色的漩渦憑空浮現,將一倉麥粒大多卷了進去,只剩下角落裡面不值一提的少許遺漏。
而香火凝成的龍王道場之中,頓時就出現了一座麥粒堆成的小山,幾乎占據了廟宇前方的整個廣場,看得留守接應的雲夢龍宮官員們嘖嘖稱奇。
「很多年沒見過這場面了。」
「是啊,自從當年打輸了封神之戰,斷了香火……」
「可惜不是咱們的。」
「你一條吃肉的黑魚,吃了小麥也只會肚脹,可惜啥呢!」
老頭子們哈哈大笑,施展法術關閉漩渦。精細的蝦頭老將軍還給這堆麥子施展了個避水咒,確保它們不會被弄濕。
糧倉裡面,鍾良收起符詔,將可能留下的痕跡全都破壞,確保沒有人能夠通過這些痕跡追查到自己或者龍宮,才留下了標誌性的一枝梅信箋。
信箋上,他對于越氏糧行以次充好的行為大加批判和嘲諷,卻絕口不提要還糧於民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越氏糧行的人例行檢查的時候,便發現丟了一倉麥子,對照帳目,足足超過八十萬斤。
八十萬斤麥子,便是品質不高,按照目前的收購價,也超過了一百二十萬,端的是一樁大案!
但看到那張一枝梅留下的信箋,糧行的護衛、安保們卻心裡鬆了口氣。
水城這邊已經有了私下約定,若是被一枝梅「光顧」了,損失由大家聯合起來彌補,也不追究護衛們的責任。
畢竟,那可是一枝梅!
連長安來的專家都吃了癟,何況他們這些地方上的人物?
鬥不過他,是應該的。
你要能斗得過一枝梅,那大家反而要懷疑——你這麼牛逼,為什麼還在水城混?你究竟想要從水城得到什麼?
就連越久河將此事上報越侯府,得到的回答也只是輕飄飄的「知道了,算了吧」,僅此而已。
如此過了兩天,鍾良驚訝地發現,市面上居然一點風聲都沒有,仿佛自己做的這樁大案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我不承認就是沒有嗎?這水城商界也算是把縮頭烏龜神功修煉到家了……」
他如此評價,便著手於後續工作。
發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