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規矩,吃完了菜餚,就該點評廚師的手藝。
幾位評委裡面最年長的那一位抬手摸了摸上唇的白須,嘆道:「老夫六歲學廚,十四歲掌勺,二十六歲便當上了邗城『陽春樓』的主廚。如今已經七十有三。」
「這位鍾廚師,你今年才二十四五,可老夫要到四十歲之後,才跟你一個水平。」
「而熊廚師更不用說了,老夫哪怕廚藝最好的時候,也差你一籌。」
「以火候和調味的技藝來說,熊廚師更高一些。」他停頓了一下,語氣發生了轉折,「但廚師做菜,講究的是『色、香、味、形、意』。你這道『心急如焚』只能說在『味』的方面略勝,『色、香』兩處各有千秋,『形』和『意』這兩點明顯落了下風。」
他說到這裡就閉口不談,另一位評委接過話頭:「老熊,你剛剛為什麼要等那一下?」
「砍頭都還有個先來後到呢。」熊天耀笑呵呵地說。
那評委嘆了口氣:「若是不等這一等,勝負我不好說。現在……大火爆炒,最重要的就是上菜的時機,你這道菜的時機,稍稍差了一些。」
熊天耀點點頭,滿臉的不在意。
第三位評委的意見卻和前兩位不一樣:「這道埃布羅海鮮飯,將濃鮮的湯汁蘊入米中,當真是別出蹊徑。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大地之西的名菜,確實很有可取之處。」
「但這一場的主體是『鮮』。若論鮮香的濃烈,鮮味直透肺腑的感受,這海鮮飯還是差了一些,比熊龍頭的爆炒少了一些力量。」
「我也認為『心急如焚』這道菜更有優勢,那少許的等待,恰恰符合了『心急如焚』的意境,可謂神來之筆。」第四位評委接著說道,「不是說這埃布羅海鮮飯不好,甚至於……若是讓我選擇兩道菜中的一道吃,我肯定選它。」
「但我此刻不是食客,而是評委,我要按照考題打分。」
第五位評委卻正是秦水土本人,他呵呵一笑,說:「我老秦先說明一下,我跟這位鍾廚師是忘年交,大家可以一起整夜喝酒,喝醉了能放心讓他把我背回家的那種。」
「但我跟熊廚師他家,也是幾代人的交情。哪天我要犯事了,落魄逃命到他家,他一定不會拿我去換賞金的那種。」
「廢話說完了,回來談這兩道菜。其實這兩道菜我以前都吃過,小鍾做得比以前更細緻精巧,對火候和味道的把控更上一層樓;小熊則能夠在原本極度追求濃烈的習慣上作出了改變,猶如拳頭,收而後發,更有力量。」
「從菜餚本身來說,雙方很難分高低。但小熊這道菜等了一等再掀蓋子,這一等,就高了一線。」
鍾良笑著點頭。
他內心的判斷其實也差不多。
熊天耀這道菜並不見得勝過自己的海鮮飯,甚至就「合口」方面,自己的海鮮飯肯定更合江淮人的口味。
可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熊天耀等了那一等,本該直接爆發的香氣和情緒在巔峰之前再度積蓄,於是掀蓋爆發的那一刻,便勝過了自己的海鮮飯。
但妖怪朋友們顯然不這樣想,靈台之中,三足蟾小金已經在碎碎念,說是要去找瓊靈告狀,抨擊這條魚鰭往外拐的叛徒,要拿竹板抽他掌心,打腫為止!
他甚至還是說得最客氣的。
阿星和旺達直接懷疑他是食腐動物,味覺異於常人,所以更喜歡重油重辣的江湖菜系。
珠珠則跟小黑一唱一和說起了相聲,認為這貨在欺負老實人——儘管鍾良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哪裡能跟「老實人」這個詞沾得上邊。
就連沉默寡言的炎鬼小紅,都表示這不公平,不能忍!
哈利更是狂叫著要把這條肥魚炸成『魚米花』,給邗城人民加餐。還說它這一條魚大概就能餵飽上萬人,剩下的五個餅和一條魚都可以不用浪費。
鍾良不得不花心思去勸慰他們,努力把這群朋友們的怒氣給勸下來。
而這個時候,比賽也進入了最後的環節:匯總分,排名次。
這一排,頓時讓觀眾們為之譁然。
得到五位評委之中三位支持的熊天耀,總分居然低於鍾良!
而且……低得還不少。
在一片吵吵鬧鬧中,主持人公布了詳細得分情況。大家這才發現,原來打分的不僅僅有五位評委,還有幾位達官貴人。
這些達官貴人們之前只是默默地吃,所打的分數和評委們也沒什麼區別,所以很沒有存在感。但這一次,他們對兩道菜卻給出了和評委們截然不同的評價。
只看五位評委的打分,鍾良和熊天耀其實是平分。但那些達官貴人們卻清一色的支持鍾良,甚至不少人給雙方的評分差距甚大。
在觀眾們的呼喊聲中,主持人選了一位詢問。
被採訪的這位,正是當今邗城都尉,何俢齡。
何都尉人高馬大、虎背熊腰,說話的時候聲音極為洪亮,整個會場都能聽到他的話音。
「我會武功、會兵法,但不會做菜,也不像秦胖子那樣附庸風雅。」他開口就先損了秦水土一句,「我打分的標準就只有一個,好吃。」
「鍾廚師的海鮮飯很好吃,我很喜歡。而熊廚師的五臟爆炒雖然也鮮香,但太辣了,我不喜歡。」
他說得很直率,沒有半點委婉。
一言既出,另外幾位達官貴人也紛紛附和。
「是啊,太辣了!」
「吃一口,嘴巴裡面簡直要燒起來。」
「好吃歸好吃,無福消受啊!」
觀眾這才明白,雖然還在議論紛紛,卻不再有爭議了。
剛才熊天耀炒配料的時候,隔著很遠都能聞到麻辣鮮香的味道,但凡稍有一點點廚藝常識的人,都能明白他的菜必定火辣。
火辣其實也沒什麼不好,但正如這幾位達官貴人那樣,的確有很多人不喜歡太辣的菜餚。
尤其邗城本身的飲食傳統就是偏清淡的,讓這些吃慣了魚湯和豆腐羹的嘴巴去咀嚼如此火辣的東西?他們不特別給低分,就已經算是有涵養了,怎麼可能會給高分!
局勢峰迴路轉,讓鍾良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向熊天耀,卻只在這位名廚臉上看到了釋然的苦笑。
「熊龍頭,我……」
「這一局,我輸得心服口服。」熊天耀打斷了他的話,「這些年我走遍各地,努力宣傳江湖菜系,但『辣』這一關,始終是個攔路虎。太多太多的人就像今天這樣,因為不能吃辣,而對江湖菜退避三舍。」
「類似這樣的失敗,我已經遭遇過很多次,早習慣了。」
鍾良皺眉,不明白他既然早已預料到,為什麼還要固執己見?
「跟推廣江湖菜系的目標比起來,區區預賽的勝負,有什麼好在意的?」熊天耀語氣平靜,眼中卻似乎有火焰在燃燒,「你知道嗎,其實我們江湖菜系,也並不都是重油重辣的。」
他說著,返回位子上去收拾東西:「等到決賽再見分曉吧,到時候可別大吃一驚。」
鍾良目送著他離開,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可別大吃一驚?這話我也同樣要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