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漸漸沉向群山之中,海邊的小山上越發陰暗。
鍾良趴在一棵大樹的樹杈上,心驚膽戰地看著周圍。
「我這是穿越了吧?但究竟穿越到了哪裡?」
半小時前,他還在景區旅遊,紓解社畜小文員的生活壓抑,讓自己可以暫時忘掉房貸車貸加班考核相親等一系列煩心事。
當時他在仿古景點,一身文士長衫,手持扇子,儼然貴家公子。
現在,他是一個躲在樹冠裡面,惶惶不安的落難者。
「現在起碼有個好消息,車貸和房貸不用還了。」他安慰自己說。
但壞消息是,車沒了,房子也沒了。
還有更壞的消息,人在荒野,穿著一身沒什麼防禦力的布衣,手頭上唯一可以自衛的工具是一截樹枝,甚至連把石斧都沒。
鍾良現在就很後悔,自己平時為什麼有空就研究廚藝,而不是去學習野外生存呢?
要換貝爺來這種環境……
「不對,貝爺也需要一把小刀。我這連把小刀都沒。」
他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此刻唯一能給他少許安慰的,是這樹杈很寬,足夠讓他躺下。
而且這片山林頗為安靜,天氣不太冷,也沒發現有蚊蟲。
天上是滿月,但有雲,時不時遮住月光,亮一陣、暗一陣。
很適合一個人坐守長夜,也很適合一睡不醒。
夜色中,鍾良硬撐著不敢合眼,唯恐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
但他的堅持終究是有限的,疲憊還在其次,關鍵是無聊。
「算了,睡吧,睡吧。也許睡醒了,就又穿越回去了。現在不都流行什麼雙穿門之類故事嘛……」
雖然又渴又餓,但睡意終於還是壓倒了一切,讓他昏昏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突然被噩夢驚醒。
夢裡,他仿佛化身為幾個不同的人,經歷截然不同的人生。
有時候,他一邊怒吼,一邊掄著鋼鞭大殺四方,殺得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有時候,他手持招魂幡,長歌當哭,法術如同暴雨,朝著潮水般四面八方涌過來的敵軍傾瀉。
有時候,他唱著囂張又悲涼的歌,駕馭劍光到處亂飛,不時欺負這個折騰那個,臉上卻看不到一絲笑容。
最後,所有的畫面全都消散,只有無窮天宇最高處,有一個宏大聲音在呼喊。
「奉!天!承!運!」
鍾良大口大口喘著氣,嘟囔:「什麼玩意兒?莫非我穿越之後還有什麼命中注定的大事要完成嗎?可也沒人送給我緊箍圈金箍棒,說我是天命人啊。」
他的話音突然停住,眼睛直勾勾看向不遠處的陰影。
陰影裡面,有許多模糊的身影若隱若現,而且還在慢慢靠近。
他嚇得差點要跳樹逃生,但心中卻又突然升起一種感覺,告訴他面前這些只是不值一提的小嘍囉,一口氣都能吹死一片的那種,無需擔心。
他想起了一個著名的故事:野外求生的時候遇到猛獸,千萬別轉身逃跑,可以舉起雙手讓身體看起來變大,嘴裡發出低沉的吼聲,然後緩緩後退。
這是自然界猛獸見面時候最常見的威懾和撤退方法。
於是他照辦了。
效果不錯,陰影中的那些身影明顯被威懾住了,不僅不敢繼續靠近,還在慢慢後退。
鍾良心裡得意,然後就忘了一件大事。
……他現在不是站在地上,是站在一根粗大的樹枝上。而樹枝再怎麼粗大,也是有限的。
於是退了幾步之後,他腳下一個踏空,重重摔向地面。
好消息,地上都是雜草和樹葉,沒摔傷。
壞消息,啃了一嘴泥。
更重要的是,陰影中的傢伙們發出了孩童般的笑聲。
鍾良翻身站起來,滿臉通紅。有摔的,有氣的,但主要是丟人。
他還沒想好要說點什麼挽回面子,那群身影已經一擁而上,圍著他轉圈圈,笑個不停。其中有個特別大一些的,笑得最開心。
這時正好天空中烏雲移開,明月普照大地,讓他看清了面前是一群大大小小的影子。這些影子明顯不怕人——起碼不怕他,但似乎也沒害人的意思,就圍著他尖笑、轉圈,仿佛很有趣的樣子。
「一個大活人從樹上摔下來,就這麼好笑嗎?」鍾良忍不住了,怒斥,「你們這是幸災樂禍!」
影子們愣了一下,似乎被他震懾住了,幾個小影子轉身就跑,然後大一些的影子也紛紛跟著逃跑,最後只剩那個最大的影子,雖然似乎有些抖抖索索的,起碼沒被嚇跑。
鍾良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傻蛋。
甭管這些影子是什麼,他跟一群最小只有拇指大,最大也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東西,有什麼可計較的?
「唉……要笑就笑吧,我這樣的確是有點丟人。」
他找了塊乾淨點的石頭坐下,喃喃自語:「我這究竟穿越到了什麼地方?天上還是那個月亮,應該不是什麼劍與魔法的世界。這些小影子看起來也不像多邪惡的玩意兒,加上那個怪夢……」
「該不會是穿越進聊齋了吧?」
「穿越進聊齋,倒也不是壞事。聊齋裡面人死為鬼,還能轉世投胎……」
正嘀咕著,那個比巴掌還大兩圈的大影子湊過來,碰了碰他的腿。
微微有一點點涼,但不疼不癢。
「有事嗎?」鍾良問。
影子縮了回去,但過一會兒又悄悄靠近他,再碰碰他的腿。
「算了,你開心就好。」
鍾良現在意識到了一個比較棘手的問題,他和這個影子之間,言語不通。
「這穿越居然不自帶本地語言包嗎?誰安排我穿越的?售後服務這麼差!」他低聲抱怨。
聽到他的抱怨,影子又靠過來碰碰他的腿。
很奇妙的,他發現自己心中的煩躁和壓抑減少了幾分。
「你把我的負面情緒吸走了?」他疑惑地看著影子,「你還有這本事?」
他試著回憶房貸、車貸、加班等一系列充滿壓力的問題,果然情緒飛速低落。
於是影子又湊上來,用碰腿的方式,將他負面情緒再次吸走。
它並不能吸走全部的負面情緒,鍾良心中依然還是煩躁和壓抑,但起碼沒那麼難受了。
「呦!你可真是個活寶貝!要放在我老家,就憑你這本事,市精神病院就要專門給你建個宿舍,還要為你申請專家職稱,整天一群人圍著,配合你工作……」
影子雖然聽不懂他的話,但看他似乎又開心起來,便又繞著他轉圈子,發出笑聲。
遠處那些大大小小的影子也紛紛鑽了出來,繞著他轉圈,笑個不停。
鍾良搖搖頭,向那個幫自己吸走負面情緒的影子伸出手來,和對方觸碰了一下。
涼涼的,但並不冷。
「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個倒霉的異鄉人,叫鍾良。」
「至於你呢……看你這麼黑,就叫你小黑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