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場新隨手翻了翻琴譜,發現都是些基礎的練習曲。
「未央,我們就從《綠袖子》開始,放輕鬆,跟著我的節奏來,記住一點,只要我的琴聲沒停,你的指尖就絕對不能停下,好嗎?」
看著少年臉上隨和的微笑,未央吸了一口氣,眼神閃爍地點頭,「我、我知道了。」
她將微微顫抖的雙手虛懸於黑白琴鍵之上,的場新則側身立於鋼琴旁,架起小提琴,下頜輕抵住琴托。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倚在沙發上的神代花鈴雖說擺出了一副不在意的姿態,但卻還是微微地豎起了耳朵。
的場新沒有再說什麼,拉動了琴弓,悠揚簡單的旋律從琴弦間流淌出來。
未央遲了一拍,她連忙低頭,手指在琴鍵上尋找剛才的位置,但第二個音又慢了半拍。
「對不起……」她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的場新卻沒有停,旋律沒有因為她的失誤而中斷。
未央不知所措低抬起頭,對上了他的視線。
繼續。
的場新用包容的眼神傳達著這個意思。
未央抿了抿嘴唇,重新按下琴鍵,這一次她跟上了,可沒過幾個小節,又一個音彈錯了。
『這裡停一下。』
『剛才那裡指法全錯了,為什麼這種低級失誤都會犯?』
『重新來!』
母親嚴厲的叫停聲,並沒有響起。
在之前她漸漸習慣了在意每一個音符究竟對不對,習慣了在彈下一個音之前,先去想自己會不會彈錯。
可這樣一來,她反而越來越聽不清自己究竟在彈奏什麼。
未央又錯了一個音,她的肩膀微微縮起,瑟縮著身體等待母親的叫停。
可是……沒有,還是沒有打斷,小提琴的聲音仍舊在繼續牽導指引,像是在黑暗中的一盞提燈照亮了前路的晦暗。
的場新偏過頭說道:「沒關係的,錯過就錯過了,不要回頭去想,也不必害怕,只要聆聽旋律就足夠了。」
未央安靜了片刻,然後再次按下琴鍵。
小提琴的聲音在前面開路,鋼琴的聲音緊跟在後面追隨,一個音落下另一個音便接了上去,偶爾還是會有錯誤,偶爾也會慢上一拍。
但漸漸地,未央的表情開始放鬆了下來,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原本繃緊的手指也不再那麼僵硬。
她聽見了,聽見了鋼琴的聲音,並不完美,可是那旋律第一次沒有被對或者錯蓋過去。
坐在沙發上的神代夫人不知不覺已經坐直了身子,眼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錯愕與期待。
一旁緊張地握著拳頭的紗月,看著眼前兩人之間流露出的那種,外人根本無法插足的驚人默契,讓她在替朋友感到高興的同時,又帶著絲絲縷縷的不安。
那在文具店時感受到的,令人不舒服的感覺捲土重來,讓她很是厭惡。
不知不覺間,曲譜翻過了一頁又一頁,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噔。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場新和未央同時結束了手上的動作。
「呼啊……哈啊……」未央的胸口不斷起伏著,汗珠順著白皙的額角滑落,雖然看起來很是狼狽,但此時那宛如倒映著天空的眼眸,卻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視。
「阿新,謝謝,和你一起演奏……很舒服。」
的場新自動過濾了小女孩那種容易引起歧義的奇怪表達,看著她潮紅的臉頰和抑制不住上揚的唇角,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並不是什麼高明的鋼琴指導,說到底,他的水平撐死也就只是個有些業餘愛好的成年人罷了。
但這已經足夠了,他只是想讓這個膽小鬼重新相信自己而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未來會站在世界級的舞台上。
他賭的只是她確定性的天賦,其中沒有包含任何虛無縹緲的東西,不過就算失敗了也無妨,小孩子嘛,總是能被大人無條件包容的。
啪啪啪!
紗月興奮地拍著手湊上前來:「阿新!未央!你們實在是太厲害了!」
未央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認真地糾正:「不是我厲害,是阿新一直在前面牽引著我,才能彈出那種感覺……」
這時,神代夫人也緩步走上前來,她那一向端著的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笑意。
「的場君,你今天還真是給我上了一課啊。」
的場新搖搖頭說道:「不,全都是未央自己的實力,我只是讓她自由自在地發揮出天賦而已,阿姨的日常訓練方法很紮實,沒有什麼問題,只是稍微對她缺乏了那麼一點信心。」
「的場君……」神代夫人若有所思地捏著下巴,突然湊近了他,「從剛才到現在你說的這些大道理,全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稍微有點過頭了嗎?也是呢……
的場新眼珠一轉,摸後腦勺乾笑了兩聲:「哈哈……其實我是看電視上那些音樂家都這麼說,覺得特別帥氣就這樣說了……呃,我說錯什麼了嗎?」
「呵呵,原來是這樣。」神代夫人用手背掩著唇輕笑出聲,「那麼,的場君,阿姨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的場新開朗地回應道:「可以啊,我會盡全力的。」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想請你每天抽出一點時間來和未央練習,我會給你優厚的報酬哦,怎麼樣?」
她的話說完,的場新就察覺到未央滿含希冀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嗯,沒問題。」
「阿新!那就約定好了哦!」未央像一隻輕盈的蝴蝶般直接撲到他面前。
女孩的嗓音變得格外嬌軟,微涼的夜風穿堂而過,拂起她如絲綢般柔順的長髮,幾縷細軟的髮絲不經意間掠過的場新的鼻尖,幽幽的洗髮水香味瞬間瀰漫著整個鼻腔。
「那就這麼說定了。以後,我們家可愛的未央可就要拜託的場君多多關照了。」神代夫人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
總有種被盯上的感覺,難不成她對我有意思?想老牛吃嫩草?
可我也沒加入曹操軍,不好這口啊。
有點想歪了的場新快速轉移視線,放在了自己的另一個青梅竹馬身上。
嗯?怎麼感覺她的表情快要哭出來一樣?
「那個……時間不早了,我得先回家了。」紗月將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低著頭,栗色劉海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她的眼神。
神代夫人聞言,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有些訝異:「哎呀,居然都已經七點了,小紗月乾脆留在這裡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吧?」
「對呀紗月,一起吃吧,阿新也一起!」未央的小臉此時顯得格外輕鬆。
「不行啊。」紗月露出略顯勉強的笑容,「要是沒有提前報備就在別人家吃飯,爸爸會生氣的。」
「家教真嚴呢。」神代夫人表示理解,轉頭看向的場新,「的場君呢?」
「我這邊也一樣。」
未央頓時失落地嘆了口氣。
「未央,沒關係,下次媽媽提前和的場君還有小紗月的父母打好招呼就行了。」神代夫人輕聲安撫著女兒。
「嗯……」
走出神代家的大門後,紗月便一直沉默不語,直到兩人在家門口即將分別之際,她也沒有表現出以往的活潑,只是說了句拜拜,連以往的「明天見,下次見」都沒說,便轉身走回家。
「你要是不高興的話,那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的場新望著她落寞的背影,決定啟動自己的備用計劃。
他推開自家大門,走到廚房一看,好極了,他親愛的母親已經把鍋碗瓢盆洗得乾乾淨淨,流理台上連一粒米都沒給他剩下。
「媽,我吃什麼啊?」
「啊?」正癱在沙發上看搞笑綜藝看得津津有味的場冬子敷衍地應了一聲,探頭朝廚房瞅了一眼,「柜子里還有兩包過期的泡麵,你吃不吃?」
的場新善解人意地說:「算了,我今晚不吃了。」
「小孩子不吃晚飯怎麼行?會影響身體發育的!」
你也知道不好啊!臭婆娘!
的場新眼中帶著戾氣地舉起自己的拳頭,看了一下她不耐煩的臉,又想了一下可能會造成的後果,最後還是不甘心地放了下去。
「沒關係,我最近發育得太快,正好想節食控制一下。」的場新面無表情地說。
「也是,你的身高都快趕得上我了,再成長下去可就不妙了。」的場冬子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毫無愧疚感地重新看起了電視。
的場新人麻了,找個理由糊弄也不能找個好點的嗎?他餓著肚子回到自己的房間內,拎起放在牆角的吉它盒背上,準備解決另一個青梅竹馬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