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一襲玄色錦袍,立在屋內,周身寒氣凜冽,殺伐之氣,悄然間無形鋪開,壓得這滿院陰風盡數靜止。
他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寬闊,墨色衣料暗繡雲紋,在微弱月色下隱現華貴,低調卻極致懾人。
整張臉隱在陰影之中,看不清真切。
那雙眼,素來陰鷙無情、無波無瀾,可此刻,看著地上奄奄一息、面色慘白、渾身顫抖的慕泠音,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陰翳與戾氣,更有一絲無人察覺的、罕見的疼惜。
蕭珩緩步走進屋內,腳步聲極輕,卻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緊繃之處。
緊隨其後的兩名死士緊隨其後,躬身垂首,大氣不敢出。
放眼整個北淵,能讓頂尖死士如此恭順畏懼的,恐怕也只有這位身兼數職的北淵權臣,蕭珩。
他俯了身,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掌,輕輕覆上了慕泠音冰涼的後頸,動作克制至極,帶著極致的矜貴自持。
蕭珩眉峰微斂,將渾身脫力、瀕臨死亡的慕泠音,輕輕抱入了懷中。
懷中的人輕得像一片枯葉,渾身冰冷,氣息微弱,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
「殿下,劇毒入腑,需要立刻施針壓毒。」
九金快速一番查看後,低聲稟報。
「取藥。」
蕭珩音色低沉冷冽,不容置喙。
九金即刻上前,取出秘製藥針與保命良藥,手法凌厲精準,利索的施針壓制體內劇毒。
蕭珩則將溫熱的秘藥,溫柔的送入慕泠音的喉中。
不多時,慕泠音終於察覺體內的灼燒撕裂的劇痛在緩緩褪去,渙散的意識也勉強穩住了幾分。
半昏半醒間,慕泠音睡眼迷離,微微能瞧見幾分光亮。
她只覺自己落入一片微涼寬闊的懷抱,周身的刺骨寒意盡數被隔絕,鼻下縈繞著一股清冽乾淨、冷冽疏離的淡淡龍涎香。
陌生卻讓人覺得安穩。
這是她瀕死之後,唯一觸碰到的一絲暖意。
蕭珩垂眸,凝視著懷中那張蒼白死寂的小臉,又往胸前摟緊了幾分,轉身踏離顧家廢院。
次日,一處隱秘別苑。
雕花的檀香軟榻上,慕泠音身蓋錦裘大氅,靜靜睡著,先前蒼白的臉色,此時泛出些許紅潤,細密長睫微動,像是撲閃的蝴蝶。
渾身刺骨寒意盡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室溫暖靜謐,淡淡的安神藥香縈繞鼻尖,溫柔妥帖。
慕泠音漸漸甦醒,緩緩睜開眼,身中劇毒的虛弱感尚在,似乎牽連到了她的眼睛,好一會兒,慕泠音的眼前才逐漸清晰。
入目,大片雅致素雅的菱花帳幔,錦被柔軟溫熱,身下床榻安穩舒適。
屋內陳設低調華貴,乾淨明亮,一器一物皆是上乘,乾淨雅致,不染半分塵俗,窗外鳥鳴,更顯僻靜,空氣里時不時傳來一股濃郁清甜的桂花香。
今日之景,與昨夜破敗陰冷、荒草叢生的顧家廢院,簡直雲泥之別。
她動了動指尖,體內劇毒殘留的無力感仍在,五臟六腑只剩下輕微鈍痛了,萬幸她已無性命之憂。
她竟活下來了,有人救了她…
原來那最後一眼,不是夢。
慕泠音撐起虛弱的身子,用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坐起身,靜靜地打量四周。
這裡似乎是一處極為隱秘精緻的別院,清幽安靜,遠離市井喧囂,守衛森嚴卻不顯凌厲。
房門輕響,進來兩個身著青衫的侍女,其中一個端著藥碗緩步走到慕泠音的塌前,
「女郎您醒了。」
另外一個青衫侍女則上前,扶著慕泠音起身坐下,態度恭順謙卑,恭敬有禮。
慕泠音看向她們,輕聲開口,嗓音尚顯沙啞虛弱,
「這是什麼地方?救我的人,是誰?」
「女郎只需安心靜養即可,身子恢復為重。」
「郎君吩咐,女郎在此處萬事無憂,無人敢擾。」
眼前的侍女模樣嬌俏,說起話來,分寸拿捏極好,恭敬卻疏離。
避而不答主人的身份,也不透露這是在何處。
慕泠音心底隱隱不安,不由得生起濃濃的戒備。
世上沒有白得的幸事。
她如今聲名盡毀、無依無靠,被這般不體面地絕了婚,又身中劇毒,瀕死絕境,毫無價值可言。
如今能讓這般神秘尊貴、權勢滔天之人,來去自如出入顧府,出手相救,必然另有所圖。
她不敢相信天降善意。
「女郎,這是固本養身的良藥,女郎服下,可快速恢復元氣,清除體內餘毒。」
侍女將湯藥晾了晾,待湯藥溫熱,才遞到慕泠音手邊。
慕泠音接過藥碗,順從飲下。
藥味清苦,卻淡淡回甘。
慕泠音緊蹙眉心,一飲而盡,雙手將空盞遞迴。
「救命之恩,我銘記於心。待我身子好轉,必當面拜謝恩人,即刻離去,絕不叨擾。」
來到都城,婚事還未取消,又差點丟掉半條命,如今能僥倖撿回一條命,她什麼都不想奢求了。
慕泠音垂著眼,眼底晦暗不明。
當初和顧清越的婚約是阿父在世時的決定,從來不是她的意思,阿父病逝後,她曾想遞信和顧家說清,將這門婚事作罷,可養母不許,念叨著這是父親為她選下,往日順利嫁入顧家,也算是對得起已故父親的遺願。
可她阿父病逝時,說的什麼話,慕泠音根本不知。
現如今她唯一的念想,便是將身子養好,離開這北淵都城,回她往日的家。
如果可以,便去尋她的故友明棠,若是找不到,便尋一處無人認識的江南水鄉,和養母隱姓埋名,孤身度日。
兩個侍女聞言,也不說其他的話,只是垂首應是。
慕泠音用完湯藥,靜坐榻上,閉目養神,心底思緒萬千。
如今,世上再無牽掛,唯一讓她放心不下的,只剩一人。
便是她的養母,父親的遺孀,陳氏。
自父親病逝之後,她便和養母守著那日漸衰敗的慕府。
她現在的處境,養母大概還不知。
慕泠音想,既然上天又給了她一次機會,待她的身子稍微好轉一些後,她就悄悄回一趟他們在這都城暫且落腳之處,接上養母,從此離開都城。
暮色漸沉,夜色再度降臨。
房門被人從外輕輕推開。
一抹修長挺拔的玄色身影逆光而立,立於門口。
月色燈火落在他身後,襯得他身形挺拔壓迫,周身氣場肅冷難測。
蕭珩緩步走入屋內,
慕泠音眯著眼,指尖微動,認出來人,他就是將她從顧府救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