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燈火溫柔,靜謐無聲。
蕭珩緩步走進屋內,直至內室,他步伐沉穩矜貴,每一步都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壓迫。
兩個青衫侍女見他進來,識趣地退了出去。
今夜蕭珩未著暗沉玄服,只穿著一身墨色常衣,衣身素雅無華,卻更襯得身姿挺拔、容顏清絕。
燭光終於落在他面容之上。
眉目深邃凌厲,輪廓完美極致,五官冷峻清貴,一雙黑眸沉沉無底,囊括風雨山河,淡漠疏離,無半分煙火氣。
這是慕泠音第一次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樣,極致俊美,極致矜貴,極致懾人,絕非尋常世家子弟。
可慕泠音心底的戒備反而也更重了,好心之下又會藏著怎樣的目的?
她微微垂了眼眸,收斂所有心緒,依禮輕聲向他道謝,
「多謝郎君救我一命。」
蕭珩走到慕泠音面前,身體半傾,大有將她吞噬之意,慕泠音有些害怕地往後縮了縮。
「你當真記不得…我的聲音了?」
他開了口,聲音極負魅惑,卻陌生。
慕泠音攥緊衣角,聽罷,微微搖了搖頭。
她想掙扎著起身,可還未抬手,身子重心不穩,似要傾倒。
蕭珩一改方才的矜貴,很是慌張,他快步上前,攬住了慕泠音的腰,四目相對,溫熱觸感,讓空氣中升起幾分不可意味的意味。
慕泠音來不及收回撐在他胸前的手,找回重心後,想抽掉,卻被他反手握住。
蕭珩愣住片刻,任由掌心滾燙了好一會兒,才悄然放開了她的手。
「多謝郎君出手相救,我不敢相忘。」
慕泠音的聲音乾淨清透,如積雪消融,升起的第一道陽光,冷絲絲中,帶著清甜。
姿態恭謹,分寸得當,疏離有禮,沒有諂媚攀附,沒有驚慌卑微,絕境餘生,依舊保有清冷風骨。
蕭珩立於床前,垂眸靜靜看著她蒼白安靜的小臉,漆黑眼底情緒難辨。
他聲音低沉清淡,聽不出喜怒:「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勞郎君掛心,已無大礙。」
慕泠音應聲,依舊垂眸,不敢直視他深邃眼眸。
眼前的人太過莫測威嚴,氣場太強,讓她不由自主心生敬畏惶恐。
「顧家絕情,為了退掉婚約,險取你性命。你如今恐怕無家可歸,聲名盡毀,離了此處,無處可去。」
蕭珩淡淡開口,目光落在慕泠音身上一動不動。
沒有其他鋪墊,開門見山,一句話,精準戳中慕泠音現在所有處境。
她的確一無所有。
污名纏身,險些喪命,也得罪了顧家,他們如果發現自己還活著,恐怕不會放過她。
「郎君的救命之恩,我此生銘記。待我調理數日,身子稍愈,處理完最後一樁私事,便即刻離開都城,隱姓埋名,遠走他鄉,絕不牽連郎君半分。」
慕泠音抬眸,目光平靜堅定。
「等你身子好些再說吧。」
蕭珩望著慕泠音,喉結暗滾,眼底漫開一層澀意。
她態度懇切,心意決絕。
蕭珩眸光微凝,沉默了一會兒,才淡淡追問,
「怎樣的私事?」
養母現在是她唯一僅剩的軟肋與牽掛了。
她不想將如今已平凡無勢的養母,卷進這位神秘權貴的未知風波之中,她如今獨自過活,已經很是艱難了。
「不過一點家事,不值得一提。」
慕泠音輕聲道,沒有細說。
蕭珩靜靜看著她眼底毫無波瀾,看著他的客氣疏離,心底深處悄然微動。
蕭珩聽罷便也不再追問,只是淡淡頷首,像是應允,回了慕泠音一句,
「可以。」
慕泠音微怔,才反應過來,她他在回答她剛才的問題,她沒想到,這位神秘貴人如此好說話。
慕泠音心頭微松,喉間哽住,縱是心中設防,也不禁從心底里動容,於是垂首再度道謝,
「多謝郎君成全。」
再抬眸,眼底浸滿濕意,瑩潤如雪。
入夜,月影婆娑,映在平靜的湖面之上,人影走過,湖面泛起微微漣漪。
湖邊涼亭內,一抹暗色身影負手而立。
暗衛九金從暗處隱出,他走進涼亭內,垂首溫聲稟報。
「殿下~」
蕭珩側身,月光將他的側臉勾勒得稜角分明,透過月色,髮絲隨意垂落在額前,不羈中透著一絲寒意。
「回殿下,跟著回都城的尾巴已經處理好了,殿下放心。」
湖面上的風還是有些硬,挺拔的背影輕咳了兩聲,九金忍不住開口。
「殿下,您的身子…確定不用召御醫來看看嗎?」
「不用了。」
蕭珩轉過身,九金一時看呆住。
沒想到他跟了蕭珩這麼多年,偶爾還是會被他的模樣驚艷到,怪不得皇上總說,殿下邪魅狂狷的像妖孽。
他面容俊美周正,鳳眼微垂,薄唇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一身玄色常服看似普通,細看,面料之上暗藏著繁複暗金流紋,整個人威儀盡顯,如執掌人間生殺的羅剎。
腰系玉帶,上刻夔紋,通體華貴冷冽,更是為這一身的疏離與鋒芒,添了幾分深不可測。
「傅承川回都城了嗎?」
「傅郎君?」
九金皺眉,
「回倒是回來了,但聽說傅家給他說了一門親事,傅郎君不同意,這幾天正鬧絕食呢?」
「遞話過去,有事需要他辦。」
「是。」
「殿下可還有其他吩咐?」
「她不日離京,臨走前有私事處理,你隨她前去,護她周全。」
九金知道蕭珩說的是昨日從顧府救回來的慕家女郎。
「私事?屬下可以去辦!」
但九金還是不解,他抬眼望了蕭珩一眼,以他對殿下的了解,這位慕女郎入了殿下的眼。
既然是殿下看上的人,怎還會輕易會放她離都城?
「這個你辦不了,只消看緊她,一言一行,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要回報。」
蕭珩冷聲開口。
「殿下,屬下斗膽問一句,慕家女郎不會真的要離開都城吧?」
九金猶豫再三,還是沒有直接問蕭珩的意思。
蕭珩眼底深邃,嘴角浮起輕笑,卻笑而不答。
慕泠音是他看上的女郎。
他怎麼可能放她離開,許她短暫離開,只不過是想看看,這世上,這都城裡,最讓她放不下的究竟是什麼?
他更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能放下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