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數日,慕泠音便安心在別院靜養。
別苑清幽安穩,衣食無憂,藥食精細,侍女們伺候得周到體貼。
院內可自由走動,看書休憩,賞花靜坐,看似寬鬆自在。
可她只要一靠近院門,便能感受到身後隱在暗處若有若無的視線。
數日靜養之下,慕泠音體內的餘毒也盡數清除,身子也慢慢好轉,蒼白如紙的臉色漸漸恢復幾分血色,與平日裡想比,更添了幾分紅潤之氣。
午後,陽光溫和,聽到蕭珩和婢女的說話聲,慕泠音放了書。
還未起身,蕭珩已經走進來。
「身子如何?」
「已經痊癒了。」
靜了一會兒,慕泠音試探著詢問,
「郎君,今日可否准許我外出半日?」
蕭珩垂眸看她,沉默片刻,緩緩應聲。
「嗯,我會讓九金隨你同行,護你周全,速去速回。」
慕泠音心中一喜,連忙道謝,
「多謝郎君體恤,我必定按時歸來,絕不拖沓。」
蕭珩的眼底卻掠過一絲不見深意的淡然,又坐了一會兒,蕭珩才起身離開,出了院子,才抬手示意,死士侍女隱出,等待聽命,
「貼身隨行,寸步不離,她做任何事無需阻攔,只需回報她所有行蹤、所有言行。」
「是,殿下。」
侍女躬身領命。
傍晚時分,用過晚飯,慕泠音換上了一身素淨布衣,登上了馬車,夜色中,馬車緩緩駛向她們在這都城暫且落腳的院子。
那處院子本是父親曾在都城任職時,居住的院子,現在已經歸了旁人,不過主家念舊情,才將這院子重新打掃一番讓她們住了下來。
車簾輕垂,遮住車外流景。
慕泠音垂眸靜坐在馬車內,心底微微忐忑,卻又帶著一絲微弱的期盼。
養母陳氏軟弱自私,偏愛權貴錢財,慕泠音不知道,她是否願意跟自己離開都城。
不多時,慕泠音讓九金將馬車緩緩停在了巷口之外。
慕泠音除了這次跟隨養母來,幼時倒也來住過數月,所以對這院子並不完全陌生。
她還隱隱記得,昔日父親的府邸,門庭顯赫,往來權貴如雲,現在,整個家中,除了一些必備的婢女奴僕,只剩養母陳氏和她身邊的侍婢姜氏了。
慕泠音掀了車簾,低聲對侍女道,
「你在此等候即可,我獨自入內,片刻便出。」
「女郎早去早回,奴婢在此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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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泠音掀簾下了馬車,走進院中,院內冷清安靜,無人走動。
慕泠音放輕腳步,一路走進內院,越往前走,越能聽到屋內傳來隱約談話聲。
是養母陳氏,和侍婢姜氏的聲音。
「女君,女郎的事?」
慕泠音本想推門而入,可聽到屋內那些低語,下意識的腳步一頓。
房內,養母陳氏側著身子,倚在軟榻上,一邊在手中捻著佛珠,一邊連連打著哈欠。
陳氏的侍婢姜氏,則跪坐在她腳邊,將今日顧家的傳話說了出來,
「女君,顧家來傳,姑娘已經被顧家絕婚了,還說她被當場抓到,已經羞愧自盡,讓我們好自為之。」
「什麼?」
陳氏指尖一頓,眉頭緊蹙,憤憤道,
「沒想到我千心萬苦回到都城,低聲下氣地求顧家,還是換來這樣的結果!」
陳氏音調陡然拔高了幾分。
屋外,慕泠音的指尖開始變涼,屋內說話的聲音卻還在繼續,
「這女郎也太不爭氣了…」
……
剩下的話便是嘲諷了,一字一句,越來越難聽。
過了很久,屋內的話音才漸息,漸漸恢復了平靜。
窗外廊下,
慕泠音聽完了所有的話,渾身冰涼。
原來她在顧府被構陷私通,當眾受辱,被顧家絕婚,被逼灌毒酒…養母都知道。
甚至生死不明,她也不在乎。
風聲微微響動,
慕泠音長舒一口氣,緩步走出慕宅,背影孤冷挺拔,一步一步,無悲無喜。
等候在巷口的侍女見她走出來,立刻迎上前,
「女郎完事了?」
剛問完,她就看到了慕泠音的臉色,沉沉的,沒有血色。
慕泠音輕輕點了點頭,扶著侍女,登車落了座,馬車緩緩駛離慕宅。
慕泠音坐在馬車內,眉眼淡淡,她不知道心下那個決定是否正確。
可今夜過後,或許會是另一番光景。
馬車回到別苑時,天色漆黑濃重。
院子裡,蕭珩立在涼亭內,似乎已經等候多時。
他看到慕泠音進了院,走上前,眸光深邃,一眼便察覺她眼神里的不同。
不過外出幾時,她的眼底表面無波,卻好像少了些什麼。
蕭珩淡淡開口,聲線低沉,
「私事了結,何時離開都城?」
「我不走了。」
蕭珩指尖微頓。
「我要回顧家絕婚。」
夜風輕拂,吹淡了幾分涼意。
蕭翊沉沉凝視著慕泠音片刻,低聲發問,
「顧家待你百般狠毒,險些取你性命,你還要主動回去?」
「所以我想請郎君再助我一次。」
慕泠音杏眼微抬,瑩潤惹人憐。
蕭翊側了側腦袋,示意她繼續講下去。
「我知郎君權勢通天,所以可否助我,洗清污名絕婚?」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姿態極具卑下,眼神里卻沒有卑微,只透著坦蕩和直白。
蕭珩垂眸看著她,漆黑眼底掠過一絲極淡
的掌控笑意,隱匿極深。
先前她說要離開都城,他還在想要用什麼法子將她重新留在自己身邊。
可她卻不走了,還要斬斷過往向他求助,那便是主動引他與她糾纏在一起。
蕭珩看著慕泠音,心底徹底被撩動。
是她自己一步步走進他的掌控之中,那他今後要做什麼,做到什麼程度,就怪不得他了。
既然他們所求相同,他又怎麼會放過這個與她糾纏的機會。
「可以。」
蕭珩緩緩應聲,音色低沉篤定。
「我可以助你。」
「但慕家女郎,你記住。」
「這算是你欠我的第一個人情。」
「好。」
「答應得這麼快,就不怕我是在利用你?」
慕泠音愣住須臾,
「我猜郎君是個好人。」
話音清冷,卻沒由來的悅耳。
是個好人?
還從來沒有人說他是好人。
蕭珩嘴角浮起笑意,目光掠過慕泠音鼻尖下那簇殷紅,心間繚亂,又移開,可身體裡似乎有一股朦朧熱意還在肆意遊走。
他呼吸停了一瞬,嘴角噙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
落入了他的手中,她恐怕不會再說他是好人。
他要的,也不是什麼所謂的還人情,而是她的人。
不只是她的人,連帶著她的心,他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