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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引魂(二)

2026-10-27 03:55:43 作者: 皓月凌霄

  眾人聽過劉三郎的故事後,又將注意力轉回到雜耍劉這裡,結果卻看見那個湖水綠裙裝的人偶已經坐下,先前那個會打把式的人偶又開始折騰起來,當下有人便起鬨,要看殷璃姑娘的表演,不要看把式人偶。

  雜耍劉理也不理,仍舊悶頭敲著蒙皮鼓,漸漸地起鬨的也不起鬨了。

  丫丫拉著陸凡的手,仰頭問他:「這個會耍的人偶多好玩,那個會說話的人偶真沒意思!那些大人們為什麼說得那麼開心?」小孩子總是單純的,純淨透亮。

  陸凡也不清楚,只好似懂非懂地說道:「也許那些大人們同我們的喜好不一樣,他們認為會說話的人偶好玩呢!」

  丫丫「哦」了一聲,低著小腦袋看著油布上那個把式人偶,臉上笑得如同小花一般。

  一通鼓聲之後,那個把式人偶慢慢停止了動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然後雜耍劉將蒙皮鼓小心地放到一旁,露出一口大黃牙,笑呵呵地說道:「今個兒是百勝節,這裡面的講兒大家也都清楚,剛才我耍了個綴子,不過是為了讓各點陣圖個新鮮看個熱鬧!這要是放在前一段日子還湊合,可要在今兒個可不中了,咱手裡面這活計也點兒應景不是,要不然出錢請我雜耍劉的僱主可就不干啦!」

  雜耍劉口中說得有趣,逗得大傢伙兒一陣大笑,笑聲未止,就聽雜耍劉接著說道:「都說這人離鄉賤,可那說的也是喘氣的不是,可那不喘氣的是不是也一樣?這人要一死,當真就是一了百了?大伙兒心中肯定有泛嘀咕的,不過先別著忙,我這裡有個戲法,是真是假大家自個琢磨著,我變這戲法之前,有個重要的事情跟大家說明白,這戲法傳承於上古,古早多少我也不清楚,據我師父講,這戲法的年份至少有千八百年,所以說這門戲法已經超脫普通戲法的範疇了,在我雜耍劉眼中這可就是仙法啦!希望大家切莫以尋常的眼光看待。所謂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是不是仙法可不是憑我雜耍劉吹出來的,等會大家就要用自個兒的眼睛看一看,驗一驗。好了,廢話咱們也就說到這裡,好戲現在開始,那麼我先要找一位配合的人,哪位家中先人過世,在這裡想要再見一面的,請舉個手說句話!」

  圍在這裡的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答應,畢竟看熱鬧是看熱鬧,一旦事到臨頭反倒有所顧慮了,這戲法被雜耍劉說得忒懸,誰敢抻頭做這第一個,怎麼不得看看再說?

  就在大家誰都不出聲時,一個小牛犢子似的棒小伙擠出人群,瓮聲瓮氣地說道:「俺來試試。」

  眾人一看是他,有熟悉的就捂嘴偷樂,旁邊有人問,就低聲說些什麼,接著旁邊的人也開始跟著笑起來。

  小伙子看上去二十歲出頭,身體極為壯碩,站出後跟一堵牆一樣,也不知道先前是貓到哪裡去了。

  雜耍劉愣了一下,然後很快露出大黃牙,笑著說道:「家中有先人過世?」

  郝大壯晃了晃頭:「沒有,俺爹俺娘活得好好的呢,就是你死了,俺爹娘都活著!」眾人哂笑。

  雜耍劉被噎了句也不生氣,笑呵呵地問道:「那你出來是幹什麼啊?」

  

  小伙子瓮聲說道:「你這人真是的!先前不說的好好的麼,說什麼能讓死人活過來,俺過來就是讓你幫俺活個人過來,俺有幾句話要問問他!」

  雜耍劉點點頭,說道:「好說,好說,這個……壯士,姓甚名誰啊,不知道你想要哪位先人回來見上一面呢?」

  小伙子撓撓頭,憨呼呼地說道:「俺叫大壯,郝大壯!郝大壯的郝,郝大壯的大壯!」而後揚起頭,鼻孔朝天,氣呼呼道:「嗨呀!俺都說了不是逑的先人,是俺先前做工時的僱主,姓金,外號金大頭。」

  雜耍劉笑道:「哦,這樣啊!那也行,你自個兒從頭上取下一根頭髮,然後等我做好準備後說開始後,你心中想著你那僱主的模樣,想得越詳盡越好。」

  「這樣就成?」郝大壯猶疑地問道,面上一副很不相信的樣子。

  雜耍劉沒有回話,只是將手掌伸出,掌心向上。等了一小會兒不見動靜,抬頭看了郝大壯一眼,說道:「頭髮!」

  「哦,哦。」郝大壯用像蘿蔔粗細的手指薅住頭髮,猛地一扽,被他手指捏住的一小縷頭髮全被薅了下來。

  他疼得呲牙咧嘴,將手中那縷頭髮遞給雜耍劉,雜耍劉從他手中挑出一根長發,慢聲慢語道:「只要一根就好!」

  郝大壯氣得直瞪眼珠子,剛要發火,就見到雜耍劉將頭髮纏到一具穿著方孔錢圖案衣服的人偶的脖頸上,接著雜耍劉將油布中央清空,用繪筆沾著硃砂在上面繪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再將那個人偶放在圓圈中,雜耍劉抱起蒙皮鼓,口中輕輕嘟囔著,手掌附在鼓上,手掌跟兒擊打鼓面。


  「嘭——嘭——嘭——」蒙皮鼓發出低沉的聲音。

  便在這時,令人瞠目的事情發生了!

  圓圈中間那個人偶一下子站了起來,本來模糊不清的面孔,彷佛有人描繪一般,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啊呀媽呀!」離得最近的郝大壯看清楚人偶面容後,嚇得一下子叫了起來。

  不光是他,離得近的幾人也是一副活見鬼的表情,腳下不住地向後挪動,後面的人想要看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一個個都抻著脖子向前看,一時之間,這小小的一處方圓,竟然變得有些混亂。

  雜耍劉抬起頭看向郝大壯,問道:「是他嗎?」

  郝大壯木楞地杵在那兒,臉色青白變換,好半晌才幹聲道:「這……這……咋活了?」

  雜耍劉也不答他話,繼續問道:「你看看,是不是他?」

  郝大壯咽了咽唾沫,畏懼地看一眼雜耍劉,低頭看向油布上的那個人偶。

  那人偶此刻也正好完成變化,一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郝大壯的怒氣立時壓過了恐懼,扯開喉嚨喊道:「金大頭,俺不怕你!」

  他本是給自己打氣,卻不想,那人偶一見他,雙手叉腰,立眉怒道:「郝大壯!你這記吃不記打的憨貨!地里的活計你都幹完了嗎,牛棚收拾了嗎,院子灑掃了嗎?你你你……你說你除了偷懶還會做什麼?就算老爺我養頭蠢驢,那也是會拉磨的!」

  郝大壯臉色漲得通紅,眼珠子也開始泛紅,一手指著人偶,喊道:「你給俺閉嘴!」

  那人偶仍就喋喋不休:「好啊好啊,翅膀硬了就想飛了,連老爺我的話都敢頂撞啊,還敢讓老爺我閉嘴,是誰給你這麼大膽子的,啊!是誰給你這麼大的膽子的!你個憨貨,蠢驢,壞了心肝爛了良心的王八羔子……」

  郝大壯嘴拙,說不過那人偶,最後氣急喊道:「你都死了,咋還這麼刻薄!再說你那婆娘都跟管家跑了,婆娘和家宅都是管家的了,你還有什麼可橫的!」

  那人偶聞言,立時跳腳罵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個賤婦!那個賤婦!我……我……我就是做了鬼也不會放——」他的話戛然而止,愣愣地扭頭看向郝大壯,彷佛不敢相信似的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你說……我……死了?」

  郝大壯人楞,憨聲說道:「早就死透透的了!你躺的那坑還是俺挖的呢,俺說,你欠俺的三月工錢啥時給俺啊?」

  那人偶垂著頭,口中不住說道:「啥時候的事啊!……啥時候的事啊!……」這金大頭是個糊塗鬼,自個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說起來他的死法也夠風流,竟然是「馬上風」。

  當時他正在新納的小娘房中快活,就是跟管家跑的那位,誰成想,這一快活就再也沒有活過來。

  郝大壯見「金大頭」自說自話,不由急了,喊道:「俺的工錢呢?你欠俺的工錢呢?俺還等著工錢過年呢!」說著說著,郝大壯這個大小伙子竟然抹起了眼淚。

  人群中有人嘆道:「這世道,活著真他娘不容易,竟然逼得活人管死人要工錢!」眾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一直到最後,那「金大頭」也只是不住地喃喃著「啥時候的事」。

  雜耍劉又敲了一通鼓,將人偶定住,收回纏在人偶脖頸上的頭髮,人偶回到毫無生氣的模樣,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儘管郝大壯的事情讓在場的眾人心中很不好受,不過人多是善忘的,不過一會兒這裡又恢復成熱鬧場面,人們看見雜耍劉的戲法極靈,都動了心思想要試試,逐一試過之後,有哭有笑,有酸有甜。

  陸凡怔怔看著,對於這種人世的悲歡離合感觸並不深切,畢竟……他沒有爹又沒有娘,在印象中,以前能夠稱為親人的似乎只有那個將他撿來的老瘸子了,現在麼,又多了身邊這個小丫頭。

  陸凡低頭看看她,丫丫很安靜,並不像之前那副高興的樣子。

  「怎麼了?」對丫丫很熟悉的陸凡感到她的不尋常。

  「哥哥!」丫丫揚起小臉,紅著眼睛看著他,然後抽噎地說道:「丫丫想娘親了!丫丫……很想……很想……娘親了!」

  陸凡用力拉著她的小手,似乎想要傳遞給她力量,除了這麼做,其他的他無能為力,想了想,他說道:「要不然你也去試一試吧,興許就能看見娘親的模樣呢?」

  丫丫「嗯」了一聲,拉著陸凡走上前,站在雜耍劉的面前。

  等雜耍劉準備好後,丫丫遞過一根細發,怯怯地說道:「我……我要看娘親!」說完扭頭看了看身旁的哥哥。


  陸凡露出一個笑臉,拉住的手又緊了緊。

  雜耍劉看著眼前這兩個小乞丐,默默地接過丫丫的頭髮,纏在一個女性的人偶脖頸上,然後開始說起咒語。

  陸凡這回離得近了,聽得比較真切,依稀覺得這雜耍劉念的咒語很是熟悉,仔細想想又不知道從哪裡聽過。

  一通鼓聲之後,人偶「活」了過來,只是那面容仍舊模糊不清,彷佛罩著一層薄霧,並未像之前那些人偶一樣出現清晰的面容。

  人偶搖搖晃晃,始終沒有說話。

  耍劉有些皺眉,他從褂子口袋裡摸出一張泛著毛邊的黃裱紙,口中喃喃,一隻手不斷比劃出幾個繁複的手勢,少頃,手成爪狀,虛空中猛地一抓,口中更是大喝一聲:「定!」黃裱紙浮在雜耍劉胸前,上半截黑霧繚繞,下半截卻有幾處火星飛濺,慢慢燃燒起來。

  雜耍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便在這時,丫丫抽噎著,哭聲說道:「哥哥,丫丫記不起娘親的樣子!丫丫把娘親忘記了!丫丫沒有娘親了!」

  丫丫稚嫩的哭聲,像是重錘一樣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陸凡的心中,痛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將丫丫摟在懷裡,不住地說著「不哭!不哭!……」

  雜耍劉待那黃裱紙燃盡之後,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的丫丫,他按在蒙皮鼓上的手指動了動,又按捺下來,慢慢說道:「如果記不清先人的音形容貌,我這戲法是不靈光的,不過,我這裡還有一個法子,不知道你要不要試一試?」

  丫丫還未說話,陸凡便搶在她前面說道:「不了,戲法我們不做了!」說完拉著丫丫擠出人群。

  雜耍劉看著二人離開,低下頭去默然不語,手掌在蒙皮鼓上緩緩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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