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口,在臨街搭建攤鋪的末尾處,有一個不甚起眼的小攤子,攤主正是雜耍劉。
雜耍劉身前是一張鋪開來的油布,油布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偶,小小人偶拇指一般大小,數量卻足足有兩百多個。
這些人偶做工極為精細,足腕關節皆可自由扭動,身上服飾也是耗費細料做成,只是人偶面貌刻畫得有些不清不楚,看上一眼令人感覺模模糊糊。
雜耍劉跨坐在一隻倒扣的藤筐上,懷中抱著一個蒙皮大鼓,大鼓近似方形,卻多棱多角,鼓身扁實且敦厚,描繪著許多暗紅花紋,花紋結構繁複,組合在一又有著一股難言的美感,鼓面呈現暗紅色,向上的鼓面中央繪有一隻八翼飛蛇,蛇首有獨角,蛇身下生有六足。
八翼飛蛇狀貌可怖,猙獰無比,彷佛微一抬首便能破鼓而出擇人而噬。
他這攤子看起來古里古怪,四周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們,路凡和丫丫二人擠在人縫中,好奇地朝雜耍劉望去,幾個膽大的頑童還偷偷摸了幾下油布上的人偶。
雜耍劉看著這些調皮搗蛋的孩子們憨厚地笑著,露出一口大黃牙,他將懷中抱著的蒙皮鼓往上抱了抱,右手在鼓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嘣——!」鼓面微顫,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嘣——!」又是一聲悶響,這一聲像是號令指揮的令炮,剎那間令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人們目光全部注視在雜耍劉的身上,雜耍劉平靜地揚起右手,待至最高處時猛然揮落下去。
「嘣——!」這是第三聲,卻如驚雷一般炸響,四周的大人和孩子被這聲響嚇了一跳,膽子小的孩童更是躲到自家大人的身後,丫丫藏在路凡的身後,露出半個小腦袋。
正在這時,一個眼尖的孩子「啊」地一下叫了起來,指著油布上的人偶喊著:「動了!動了!」接著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叫了起來,「動了!真的動了!」、「我的老天爺啊!這也太神了!」、「南無無量個佛爺!這太……太……太神了啦!」、「爹爹,爹爹,兒也要這個!兒也要這個!」……
人們從安靜到喧囂,一瞬間彷佛炸開了鍋!
陸凡拉著丫丫的手,目光緊緊盯著油布上那個從坐姿變為站姿的人偶,待見它晃晃悠悠朝著雜耍劉走過去時,也不由得「啊」了一聲!丫丫更是驚奇得不得了,小手緊緊抓住路凡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圓。
雜耍劉抬起頭,憨憨地笑了笑,右手不停歇地在蒙皮鼓上敲起來,一連串的鼓聲如同令箭一樣,指揮著那個站立的人偶做著各種各樣的動作。
那人偶一會兒朝著雜耍劉鞠個躬,一會兒抱個拳,一會兒又學著雜耍劉的樣子搔搔後腦勺,雖然只有拇指大小,動作卻同真人一般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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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攤子熱鬧的動靜,吸引來了更多的人們,沒有看到的人們急忙問下身前的人發生了什麼事情,了解之後也免不了發出一聲驚嘆,人們嘈嘈雜雜,將這一方小天地渲染得熱鬧非常!
雜耍劉操縱著人偶做著諸多把式,引得人們一陣陣叫好,忽然那個活動的人偶吧嗒一下坐在油布上,一動也不動了,緊接著那人偶旁邊的另一個人偶站了起來!
這個人偶較之之前那個做工更為精細,身上穿著湖水綠的長裙,一看便是女角。
人偶向前走去,腳下步子很小,兩隻手臂搭扣在身前,腰肢輕擺,猶若扶風楊柳,一靜一動之間一股娉娉裊裊的儀態便躍顯在人們眼前。
「嘖,真是絕了!」、「是啊!這步子邁得比城裡芙蓉樓的姑娘還有味道!」、「呵呵……」……驚嘆聲中夾雜著笑聲。
那個人偶走到油布前端,身子微微下蹲,沖著眾人打了一個福禮,而後開口說道:「各位,奴家有禮了!」這聲音輕如冷泉,脆如玉盤走珠,細細品味還帶著一股極淡甜糯與媚意。
聽到這個人偶開口,眾人被驚得目瞪口呆,便在這時,一個腳力打扮的壯年男子驚詫喊道:「這……這個聲音咋就這麼耳熟?」
經他一提醒,眾人紛紛點頭猜測起來,這個說是誰誰誰,那個說是誰誰誰,最後還是先前那個壯年男子說道:「哎呦!俺想起來!這個聲音不就是紅儀館的殷璃姑娘嘛!」
紅儀館在殃城名頭極大,是出了名的銷金窟,而館中的殷璃姑娘更是艷絕眾芳,據說曾有豪客因她相爭而大打出手,據說曾有王公貴候揮撒千金只為見她一面而不得見,還據說她同當朝皇子有著密切關係。
當然啟朝這一代皇子眾多,便是直系就有十八九個,誰也不知道這位殷璃姑娘是同哪一位有關係。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些據說,加之這位殷璃姑娘極少露面,使之名氣愈大,他們這些殃城底層的苦哈哈們更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當下就有人嗤笑說道:「劉三郎,你一個窮臭腳伕,難道還進過紅儀館的門,趴過殷璃姑娘的床不成?」
「哈哈,劉三郎肯定是朝也思暮也想,想得都睡不著覺了!」
這個叫做劉三郎的腳伕不理睬那兩人的嘲笑,哼了一聲說道:「別看俺只是個拉腳的,可是俺還真就進過紅儀館,聽過殷璃姑娘說話哩!」
市井百姓好熱鬧,聽說劉三郎進過紅儀館,紛紛問道:「劉三郎,你是怎麼進去的,沒被趕出來啊?」,「劉三郎,那紅儀館修是不是比城守衙門還大還氣派?」,「劉三郎,那紅儀館裡面的女人一個個長得真是比狐狸精還好看嗎?」、「劉三郎……」眾人七嘴八舌地問,一時間嘈雜無比。
劉三郎先是挑了一眼先前嘲笑他的兩個人,而後才喊道:「靜一靜,大家靜一靜,俺只有一張嘴巴一個舌頭,你們都要問,俺怎麼回答得過來,這樣,俺說著,你們聽著。」
劉三郎的虛榮心得到極大地滿足,也不等別人說話,他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俺記得那是一個大雨天,俺趕著出城走貨,一走就是一天。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回來後你就進了紅儀館了?」有性子急的便問道。
「別打岔,聽俺講!」劉三郎不悅地瞪了那人一眼。「這雨大呀,嘩啦嘩啦跟個洗澡盆子似的潑個沒完沒了!路上的積水都沒了俺家那拉車的老牛的蹄子啦!等俺趕著車到了城郊的小崗山時,在山下看見一輛壞了車軲轆的馬車。嘖嘖,那馬車看著就富貴,一般的富庶人家都養不起。」
「怎就養不起?」旁邊有人問。
這回劉三郎沒有瞪眼,也砸吧砸吧嘴,說道:「俺就是吃這碗飯的,那車俺眼睛一瞟就知道少說值這個數!」他粗糲的大手伸出,五個指頭沖著周圍晃著。
「五十金,這麼貴!」
劉三郎朝著說話的那人嗤了一聲,瓮聲說道:「少啦!」
「我了個天爺爺,莫不是五百金?」另一個說道。
劉三郎也搖了搖頭。
「不會是五千金吧,這麼多錢打一輛金車都夠了!」
劉三郎將手收了回來,環視一番四周,見眾人都眼巴巴地看向他,他才學著城中士紳的樣子慢條斯理地說道:「瞅瞅,瞅瞅!就你們這點能耐吧,五千金才夠買得起那輛馬車的一個軲轆。」
周圍眾人一片譁然,劉三郎得意洋洋地說道:「那輛車少說值五萬金,俺估計城守大人都用不起!」
有人不信,喊道:「劉三郎,你少騙人,咱們殃城中哪有這麼貴的馬車?」
劉三郎哼道:「愛信不信,反正啊,俺是真得開了眼啦!那車廂就跟一架會動的小房子似的,裡面什麼都有,就連車軲轆都是包著金箔!」
劉三郎接著講:「那馬車的車軲轆壞了,趕車的也沒有辦法,這大黑天的,還下著雨,在小崗山那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俺剛巧就走貨回來路過那裡,立刻就被那個趕車的攔住了,說是要雇俺的車回城,俺一尋思反正也是順路,還能賺一道拉腳錢,就同意了。」
說完,劉三郎看了一圈周圍,見大傢伙無不聚精會神地聽他講故事,便稍稍壓低了些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俺開始還以為坐在那輛馬車上面的是個老爺,誰成想那車廂的小門一開,裡面的帘子一掀,從裡面先下來兩個仙女一般的女人,那身段,那膚姿,那模樣,嘖嘖,真能將魂兒都勾了去,俺就瞅了兩眼,就覺著心砰砰直跳,這心裡好像有隻手在撓痒痒似的,這還不算完,等那兩個女人下車後,從裡面又走出一個女人,嘖嘖!」
「那女人長啥樣?」
「俺哪知道!那女的外面罩著一件袍子,遮臉擋面的,看都看不清,不過這個女人走路的模樣比那兩個女人更勾人,整個人跟水一樣,柔柔弱弱的,恨不得讓人將她摟在懷中不放手才好呢!俺都看傻眼了,眼珠子都不知道怎麼轉,然後先下車那兩個女人從車廂中抱出一卷白熊皮鋪在俺的牛車上,又從車裡端出一個小手爐,裡面的香味怪好聞的,俺猜那可能就是薰香,再然後那趕車的從那馬車的車底下拽出一個帷帳來,在俺的牛車上紮好,等那三個女人都上了車進了帷帳後,同俺一起坐在車頭,趕著牛車往城裡走,俺這一路就暈暈乎乎的,什麼時候回到城裡了都不知道,等回過神來後才發現車趕到了紅儀館的後門。那個穿著罩袍的女人進去前對趕車的說了一聲打賞,然後俺就迷瞪瞪地跟著趕車的進了后角門,從後院管事的手裡領到了兩個金錁子,嘿嘿,這錢俺回家給了俺婆娘,俺婆娘晚上一高興伺候得俺舒服死了!」
大伙兒都笑罵他憨貨,有人便問道:「那你怎麼知道坐車的就是殷璃姑娘?」
劉三郎回道:「俺本來不知道,是等出了紅儀館,纏問那趕車的,趕車的推脫不過,才告訴俺的。」